咸雪丨历史家族(盐王传奇)小说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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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逢良政盐事复苏有望 缔亲事各人自得欢愁

见靖瑶首肯兴建盐义仓,瑞安满心欢喜,涨红着脸,声调也扬了起来我还有个更好的消息要宣布!

镇源两眼放光,可是如我所料?瑞安笑得更加厉害,就不说穿。靖瑶此刻毫无探究的兴趣,还在琢磨瑞安适才躲闪的眼神,有些走神,猛地肩头被重重一拍,姑姑,苏家最大的机会来了!

靖瑶如坠云雾,只听瑞安朗声道,扶盐第四政,为舒盐商之力,救灶丁之穷,防止售贩兴私,圣上亲批运库闲款动用数百万两,以收灶盐。镇源拍案道,夫国振必得盐振,救市须得政纲,当今圣上好气度!先皇始施苛政,提盐税以充国库,未料伤及商贾,观新皇登基重商促贸,估定举淮盐,去年推论实现既早,现今朝廷立意坚决,手段霹雳,甚为鼓舞,余经年沉迷,淮盐盛况不日即现!言时竟是声颤不止。

不过是借款垣商,靖瑶听完异乎淡然,先父在时朝廷先后也有两次借款,分别以一分五厘和一分生息,期限为三到五年。淮盐秉承官督商销的办法,灶丁煎盐而售之垣商,垣商售之运商,即海盐生产出来以后,由垣商收储入仓。然后盐政官监督、主持,卖给运商,由运商运往各地销售。灶丁、垣商、运商,三位一体,唇齿相依。盐由灶出,灶由商养,灶盐全赖商收,商不收盐,灶丁糊口无资。彼时灶丁有盐莫售,积枭囤私人等乘间勾引兴贩,极易形成私盐充斥。如今朝廷见淮盐不振,下发生息官款,俾颗粒尽归官买,商灶两有裨益,无以为奇,何须激动?

你未可知!镇源激动而言,兴淮盐,继而兴商贸,复兴举国,此乃盛世之道!

此一举总归是好事。靖瑶不以为然,转向瑞安,你想用此款筹备船队吧,别忘了本钱用过还要还息,场合弄大了,小心收支不抵、担息不起。

瑞安顿了顿,咬字而吐,此款无息。

靖瑶瞬间瞪大了眼睛,耳畔却是镇源的欢呼,皇上英明!皇上万岁,万万岁!她终于明白,三个月前瑞安的胸有成竹自何处来,恍惚间血脉奔涌,这位皇帝的目标似真要开创一个盛世,而父亲,以及祖上三辈的夙愿,乃至天下万民的的期翼将要实现了。

窗外传来滚滚春雷,她心若万物,醒于震动,梦想悬于眼前,竟是这般触手可及。这一天,苏家等得太久,而前路,似乎已经不远了。忽一下,又想起祖父辞世之景,还有父亲未竟之志,乃至自己的心结苦楚,不由眼眶潮湿。

筹备日久,动则迅速,船队不足一月就已入港。到此时,靖瑶方觉瑞安经商天赋非同一般。苏家虽不肯出资一分,他却说服青红帮倾其所有先行注资交妥定金,于腊月前在舟山港定船三百艘,同时修缮盐漕码头,又联漕运官备案增扩官船数目,将此三百艘一举纳归官办,算计朝廷借支款项到位,其时正好结款提船,尚有一月闲时可供夏至行船其他准备事宜,诸事连贯而做一气呵成,未受靖瑶反对分毫影响,末了,只待苏家春末出盐了。随着船兴,招募船工,先行支薪,往昔因商事不振而游手之辈多授予事,街头巷尾无不人心振奋,青红帮众也得重归帮内,事船而动,街面混混再受帮规管制,治安渐好,宣城便呈现出一派安居乐业,欣欣向荣之态,百姓皆称颂苏家之功,不吝赞誉。

褒扬之声自然传达靖瑶,她喜在心却不形于色,安然放手生意之后,一心操持起瑞安的婚事来。夏季行盐之后,苏家自吴家银楼的亏空皆补足,至寒露瑞安成亲,苏林两家实成一体,财势更厚。

成亲第二日,艳梅独坐神伤被靖瑶窥见,细问缘由,禀瑞安心不在焉,遂将瑞安堂前劝诫一番。几日后,新人和睦,复安心,过两月与艳梅一厢促膝长谈,后出门直往城郊盐义仓。

一杂役女子正内院浆洗,外堂喊有人找。女子过去,见堂上一华服妇女,貌美色肃,嘱坐便说,我是苏靖瑶。女子闻听脸色骤白,双腿一软跪落在地。靖瑶威严发声直问其名,答曰姓赵唤作媞媞。靖瑶观其容貌娟秀,礼节周全,心生几分好感,便缓声慰其紧张,此名应是出自《诗经•魏风》“好人媞媞”之句”;晋傅玄《艳歌行•有女篇》中则说“有女怀芬芳,媞媞步东厢”;唐人张九龄诗中也有“飞鸣复何远,相顾幸媞媞”,看来令尊也是有些学问之人。媞媞黯然道,令尊过世得早,名字乃祖父所起。靖瑶叹息一声,问及她应自小随祖父生活,如何到了盐义仓,媞媞答祖父本为灶丁,去年过世,苏家公子见自己柔弱孤苦,一直接济,后照顾居于盐义仓。靖瑶好奇道,灶丁世代贱民出身,难能进学,观一名所见怎地还有如此学问?媞媞迟疑片刻,小声说祖父乃朝廷罪官,被贬灶丁。

靖瑶大吃一惊,细细盘问,却未料此间相见,竟是熟人。媞媞乃户部郎中赵北临之孙,而赵北临系先夫霖春同门,从前多有交集,她早知赵北临独子早夭,剩下个遗腹子,自北疆回后鲜有去京,远离官场不闻政事,不知赵北临受弹劾降职晋州知府,后再贬两淮灶间,孤寡残年不足八月便一命呜呼,顾及余曾为先夫御前求情,当即起身扶起媞媞,再究隐情,便知去年淮盐不振,灶丁生计窘难,年关难捱,苦声遍野,瑞安去淮南施钱,恰遇媞媞挤于人群中求舍,因其女身,又数次被拥出人群外,眼见苏家施济将离,手中未得分文,不由嚎哭不止,涕泪难干。瑞安留心,其后单独访之,见其祖父卧床,赠钱予粮,寒暄良久,颇为投机,后又几次看望,结成忘年交,赵北临细数灶丁之苦,劝说瑞安怀悲悯之心,筹建盐义仓,瑞安应诺。未到一月,赵北临即身故,临终相托媞媞,瑞安便将其安顿于盐义仓,每日做些杂活,照顾仓中孤老病弱。

言及至此,再去看时,媞媞面色微红,靖瑶心知瑞安除勤跑码头,仍是多赴盐义仓,必有他由,此一媞媞,出身世家,貌美仪庄,知书识礼,又与自家有些渊源,瑞安心生爱慕也是正当,便拉住媞媞手腕,莫如你与我归家,看我能否遵你祖父心迹。

晚饭时瑞安归家,惊见桌上媞媞安坐,瞥靖瑶平静无奇,镇源泰然淡定,艳梅面色安详,唯佳晴强忍窃笑,佳羽神情复杂,兀自便红了脸,坐下不发一言。满屋子诡异无言,一顿饭,吃得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待饭后堂前叙事,媞媞仍在,就坐与靖瑶身侧,却是艳梅开口,愿成人之美,纳媞媞为妾,问瑞安是否愿意。瑞安这才如释重负,感念妻子宽和大度,亦谢姑姑通情达理。

不觉时至中秋,才送走郎中,嘱人去抓安胎药,媞媞便照昨日之约进了房,与靖瑶一块做些孩儿衣物,以便艳梅产子就用,两人缝衣绣鞋说笑正欢,靖瑶忽感叹,自瑞安出世后,苏家已多年未闻婴啼,媞媞乖声答,万事有开头,自此便好事不断了。靖瑶夸其嘴甜,又说针眼看不真切,到底年纪来了,满门心思皆在含饴弄孙,别看这会家里有点人气,待佳晴佳羽嫁了,又将空落下来,还是赶紧多生几个,烘得热闹。媞媞知其催促生养,赶紧红脸岔开话题,佳晴好事定在何时?靖瑶默然片刻,近日家中议定,允了俞家,便可纳聘,成亲或可定在三月间。

媞媞哦一声,便低头纳线,不再言语,靖瑶隐觉怪异,一分神,指腹一阵剧痛,竟是扎了手,含指入口,倐觉不安,心头一凛,张口喊管家。

佳晴佳羽嬉笑着进得门来,瑞安跟在后边,一入正堂,骤听一声猛喝:都给我跪下!三人不知所以,涩涩跪下,环顾左右,人皆沉肃。你们仨去了哪里?靖瑶凛声。瑞安莫名其妙,去了码头。靖瑶压制怒火,又问,去干什么了?瑞安说,看船。靖瑶猛一下怒起,抬手一拂,只听一声脆响,茶盏碎落一地。瑞安讪讪道,姑姑,去码头看船经你首肯了呀。

我让你们去看船!你们都干啥了?靖瑶喝道。三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靖瑶忍了又忍,不复说穿,宣布五日后即跟俞家交换拜帖,合过八字尽快成亲。佳晴一听登时傻眼,那头靖瑶拿起礼单,报出陪嫁,她忽地站起来,大声道,我不嫁!

那你要嫁谁?靖瑶掀起眼皮,冷冷道。

佳晴抿嘴片刻,心一横,复大声道,只嫁江上舟!

靖瑶几步跨下来,迎头就是一耳光,啪!一声佳晴倒地,随之大哭。靖瑶厉声数落,自古以来儿女亲事无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为礼法,纵然宣城通商多处,民风开化也不得违祖先之制,然苏家开明,允女子之身识字读书,更不锢足闺中,只想尔等视野开阔,有别于寻常人家,却未曾想放任无制,品性不端,自行不律,情礼不检,非但擅生情愫,还私定终身,甚而自主选嫁,此乃大逆不道之举,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皆不敢言语,只听靖瑶恨声咄咄,所作所为,毁诋家声,贻笑四方,焉有羞耻之心,岂有达愿之理,休想称心!说至动情,愈发激动,你若看上正当人家,即便家境不殷也未必不允,以我苏家财势资你何难?偏这江上舟出身匪帮,仇中长恨中大,难称良人。苏家从来只与匪帮持距交往,再有厉害也绝无姻亲之念,始为苏家名声,更为汝之终身幸福,如此苦心竟不理解?想你母亲遭祸而亡,父不知所踪,外婆托孤,苏家既应承自当尽心,不说俞家雄厚,且说那俞公子老实厚道,才是终身可靠之人。即便你鬼迷心窍,养母我岂能见你飞蛾扑火,断非我死,绝不能容,即使为你所恨,亦执意到底。

随即眼剜瑞安道,知情放纵,按家法鞭责四十。再看佳羽,知情不报,罚跪一炷香。复瞪佳晴一眼,禁于房中,任何人不得探视,直至出嫁,说罢拂袖而去,余厅中哭声一片。

本一天作良缘偏横生枝节,靖瑶自认俞家亲事有利苏家,更有利佳晴,故不管佳晴如何哭闹,强势推进。闹将几天,佳晴便安静了,以为她就此认命收场,却转为绝食,誓要抗争。眼见得三日滴米未进,靖瑶到底担忧,也难免心烦意乱,去了镇源房中,两厢无语呆坐。

门页响,瑞安进来,楼上哭声清晰入耳,其声切切,其情可哀。喉咙都嘶了,声气也不如早先,还不肯进茶饭,靖瑶叹一声,平日柔顺听话,如今换了个人。镇源道,要不再好言劝之?该说的都说了,靖瑶黯然道,她所想断不能允,我娇生贵养,送去匪帮颠沛?她愿我不愿,焉能瞅着她去送死?我心意已决,由着她闹,宁可死家里,不可死外头。

瑞安欲言又止,怔怔无法启齿,求援望向镇源。

镇源有些为难,迟疑半晌,终说,想当年若楠……才开口,便被靖瑶堵住话头,若楠当年跑了,我自会加强警戒,不让佳晴逃脱。长叹一声,真是冤孽,始不该让她住若楠房间,这可好,竟是成谶。哪能这么说,镇源反诘道,那佳羽住了你的房间,难不成将来同你一样?闻听此言,靖瑶不禁浑身一抽,心下隐隐作痛起来。

镇源幽声道,人之命天注定,躲也枉然,哪能强求?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如顺其自然。

余只考虑以青红帮为靠,便拿了佳晴心意来说事,尔等虚伪。靖瑶忽一下变脸,忿忿道,不舍佳晴,没那青红帮,苏家未必不能一统淮盐!镇源被呛,再开不得口,又拿眼干瞪瑞安。瑞安踌躇许久,才小心开腔,姑姑,要不先见见江上舟吧?

屋中久寂,靖瑶不答。不多会,楼上哭声再次传来,镇源嗔道,莫不是真要闹出人命来,你才甘心?靖瑶颦眉盯着绣鞋许久,眼前一闪那船头英武少年,长吐一口气,落下了脸上的僵硬,却说,不见。

 

第十七章 世事轮回一情复割舍 心愿得偿廿年终履职

日上三竿,折腾长时的楼上没了声息,靖瑶看丫环端回丝毫未动的早餐,默然转回厅前,刚落座,管家报有客求见。问谁,答江上舟。靖瑶思忖片刻,这小子虽然唐突,却也勇气可嘉,为佳晴也算有情有义肯担待了,稍一沉吟之后,说,让他进来。苏家正派,他又是晚辈,登门相求,自不能请。

来人便是那日船头所见少年,孔武有力确有一股英气,无有戚戚之态,进门便叫苏家姑姑,提及父辈与苏家交往,不卑不亢,分寸甚好。靖瑶不语,由着他说。先是夸了苏家盛名在外,治家有方,再夸瑞安能干,得姑姑真传,一句话端的拍了马屁还不明显,叫人熨帖。靖瑶还是不语,倒看他如何入题。接下说船队之事,涉及利益分成,运作担责,无不细致入微。靖瑶仍是不语,心知他左右言它只是铺垫,且待何时切合。再说便是帮中之务,言黑道不是长久之计,现已着手转行,待船务上道后,欲兴建镖局,涵陆路水路,又说凭借人脉,达成官府合作意向,可图保甲之事,街面市井统以官管之名再行缴费,与官府分成,即成官办。

此番表述说中靖瑶心思,听其构想,却也实在,却依然不开言,默然而坐。上舟略一思索,娓娓道出自己家事,长于人下,忍辱偷生,伺机而动,一举报仇,恨灭而人孤,余心只盼一情投意合之人,共度此生。言毕拿眼望来,靖瑶抵死不开口,便叹一声问佳晴如何,靖瑶不答,他便再述二人相处点滴,确也情真意切。因自瑞安而一见钟情,在苏家无察中悄然相知,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矩,曾相托瑞安转圜,却难获苏家长辈通融,只得徒自叹息。

到此时,靖瑶才发话,你且回去。上舟迟疑片刻,一拱手,自去。未几又回身,轻语道,若不成眷属,请告之佳晴,上舟已另娶,其心死遂认。

是夜,镇源转到前厅,唤声阿姊,靖瑶立于长匾之前,仰面而视,动也不动。镇源默然候在一旁,过了不知多久,院外梆声响起,已经二更。似被惊醒,靖瑶转动脖子,手抚长匾说道,退了俞家亲事,改陪嫁大船一百艘。

翌年春上,佳晴风光出嫁,苏家陪嫁船队沿漕河而上,帆拥江面,浩荡壮观。同年,艳梅产下一子,媞媞有孕在身。瑞安公推为商会会长,苏家按其谋划,旺季行盐,淡季运粮,财富日增。青红帮历经肃整,开创六间镖局,垄断两淮走镖事务,三年后船队扩充至六百,与苏家各掌一半。林家重开钱庄,随淮盐重振日渐兴隆,虽在艳梅名下,实归瑞安掌管,视为苏家所有,一时间江湖广有传唱,苏林压舵淮走船,离与青红不官办。

许是经年疲惫,或是观瑞安已可独当一面,靖瑶渐次退出商贸,只大事还齐家商议,柜上诸事全交瑞安,家事也多予艳梅,自身少有出外,倾心教授佳羽,及二八年岁,芳名远播,才情倾世,登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苏家闭门不纳,其心意不得而知。

此日又谢绝金陵巨富刘家,艳梅观靖瑶不急不慢,煞是平静,便提醒道,年岁不饶人,得好且好,莫误了前程。靖瑶微笑,等我心意之人来,便不再挑。艳梅试探,何为心意之人?靖瑶高深不语,艳梅又问,是否想待来年宫中选秀?靖瑶摇头,一入宫门深似海,寻常人家不攀富贵极致。艳梅还想再问,管家起禀,两淮总督府托媒来访。靖瑶这才悠然将手中茶盏一放,有请。

艳梅灵犀一点,来客莫不是吩咐带上来,独此君有请,心意之人是也。想靖瑶的安排,一是舍不得佳羽远嫁,二是她当年嫁与巡道御史虽司盐政,始终话语太轻,两淮总督乃一方诸侯,集官制于一手,在朝中发声亦有重量,自是不能比的。果然,寒暄一番之后,靖瑶便应下亲事,配与张总督第四子,系正室所出,其姨母为太妃,母舅二人,一为翰林院大学士,有女封皇妃,一为吏部侍郎,侍郎二女分为王妃和亲王夫人。及下裙带关系甚广,可谓是官声显赫。

媒人领了大笔赏银,欢喜着去了,后总督夫人亲临苏家,见过佳羽,异常喜爱,连原先其姐牵扯青红帮的顾忌都抛掷一旁,第二日便送来八字,跟着就催过门。上好一门亲事尘埃落定,满城不几日便人尽皆知,多有商友登门祝贺,各路政要也急于示好,一时门庭若市。唯佳羽得悉此讯,毫无悦色,居于内室,成天不语不笑。

不觉数日过去,婚期拟定,总督府管家呈上大量婆家体己退去,靖瑶打开来看,金饰玉佩,好生精致,原都是宫中所赐,于民间来看样样希贵,心思佳羽独坐房中久未下楼,遂喜滋滋地唤其下楼来看,半天不应,知其无心,便作罢。至掌灯时分,丫环报佳羽不想吃饭,靖瑶无奈叹道,原是不下楼,这可好,连饭都不吃了,一个个都挨着用绝食逼迫我。镇源说,这丫头聪慧过人,心里有主意。是啊,靖瑶说,她就这般不争不吵,等着我去找她谈。

是你的弟子自然有你处事之风格。镇源苦笑道,师父若早授看家本领了,就使不出杀手锏了。靖瑶说,不到出嫁前夜,我不会去找她。

镇源默然片刻,难过情关的,不止她一人。见靖瑶望过来,便说,瑞安今番进京听到一个消息,皇上有意南巡,议定明年春末。皇上出皇城,这可是亘古未闻之事,靖瑶吃惊道,何故南巡?镇源云,据闻乃中秋皇上接一捷报,“明月中秋节,执书海外书。自今天汉下,万里烟云开”,便说如今天下一统,江山安定,可游历江山,体察民情。他分析而言,皇上少年,意气风发,好学多思,时有惊世之举,破而新,创而立,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南巡以为行走,或因长居与北方,向往江南山水,亦是理由,更深之用意,或为治河兴农,了解民间疾苦,监察官僚做派,缓和官民矛盾,为将来施政参考,便也应当。

靖瑶点头道,既是南巡,必然要经过宣城了。镇源接口道,苏家系两淮首富,又是官商,自在接待之列。靖瑶一听便知苏家可获机遇,遂问及瑞安对皇上南巡接应安排,答曰早有准备,规划尽细,一应周全,这才安心。

镇源默然片刻,又说,皇上筹备南巡,钦点丁简成担任护理巡抚。靖瑶心吃一惊,他竟升迁至皇上身侧了?镇源似察其意,复细述经历,简成原任杭州府知同,三年后因政绩突出,迁升为河间太守,七年后又升为直隶巡道。皇上因其旧籍淮南,特嘱其南巡护航,预备重用,若办事得力,再得圣上欢心,则前途无可限量。靖瑶听之面色怅然,索口无言。

四月后,佳羽出阁前夜,苏家前厅,靖瑶安坐“积善向学”匾下,唤佳羽来见。

未几,佳羽至跟前,靖瑶要其傍坐于脚踏之上,佳羽柔顺靠膝,侧头而依。

二十余年前,我也曾在这前厅,如你般痛苦犹豫,今日你或将重走旧路,故有些话,势必要同你说。靖瑶抚佳羽如丝缎发,吐露轻言:瑞安身系苏家三世夙愿,一统淮盐非得凭官为恃,其间道理你懂多无需赘述。女子生就貌美,只说红颜薄命,若还聪慧或许是劫,你除却此两样,还有隐忍之性,是为成大事首选。你本吴家女儿,按理不该你来牺牲,却又非你不可,你系瑞安血亲,又倾心为之,故绝不为害,侯门似海,必得聪慧,上下周旋,还得手段,唯你可担当。

情缘有三种,一是相守,二是相知,三是相知相守,得第三种固好,你却不可得。艳梅宽厚令瑞安尊重,且家世显著与苏家唇齿相依;媞媞是瑞安深爱之人,专其所属;而你无以为凭,纵你相知瑞安,瑞安却不相知于你,那又何必纠结?若此情不可放置,退一步而言,艳梅得瑞安一腔尊重,媞媞得一腔爱情,你得一腔感谢,是可为?靖瑶柔声细语劝说,即注定爱已不可得,尚不甘心,犹若爱人相念,此一法,以汝之力助瑞安一统淮盐,值得否?

佳羽埋首于靖瑶膝上,不语。

靖瑶凄然一笑,我与你,说说这长匾的故事吧……

风过幽厅,烛摆光动,话音淡淡散落,入尘无影。

话已至此,你若还是不愿,养娘亦不为难你,可退亲张府,不过苏家得罪一权贵,瑞安日后行事多些障碍,宅门之志延期,但或瑞安应允,还可纳你为妾,排媞媞之后,靖瑶说,你自己拿主意。

佳羽黯然起身,立于匾下,怅声而叹,他只把我当妹妹,怎肯娶我?若要他毁了理想,定恨我一世……两行清泪留下,颤声道,还是嫁吧。靖瑶如释重负,深感其心优柔,再望影下孑然一身,不由心碎。岁月轮回,场景如此相似,恍惚自己出嫁前夜,同一心境,同一疼痛,须臾呼啸着刺骨而来,经年竟未减轻丝毫。

镜中娇容点绛唇,胭脂润铺白玉面,着霞帔,上喜轿,鼓乐喧哗中,靖瑶将一个精致的礼盒塞进轿内。长街炮仗齐响,轿起而行,佳羽打开礼盒,看见红绒包裹下的蓝色玻璃球,帆船正随轿子的晃动而漂荡,眼眶渐湿,却嫣然一笑,抱紧了球。轿外,十里红妆,延绵不止。

佳晴出阁,又嫁了佳羽,瑞安多时在外,艳梅和媞媞又经常带了小孩出外闲逛,家中便有些冷清,靖瑶无事多在镇源房中小坐,看见管家欢天喜地跑进来,大小姐,快看谁回来了!匆匆迎出门,只见一辆官车,那雍容妇人抬首片刻,靖瑶冲口喊道,乐陶!

若楠闻讯回家,三姐妹合着弟弟说着别后之事,笑笑哭哭,折腾了一天,到夜里才消停下来。乐陶十五即嫁于广东参将戴连勋做填房,戴长其二十五岁,又是行伍之人,先已有五女无子,三女年岁均超乐陶且外嫁,四女与乐陶同岁,五女甚小,至乐陶去再生二子,因香火有续欢喜不已,家中诸事全凭乐陶做主。当年苏家打点欲推戴赴任两淮,却因贵妃诞子,先帝把两淮参将赏了其弟,戴只得去蜀地。天隔地远,偶有家书,亦多错时机,知家境艰辛,乐陶还捎钱银,靖瑶知戴家子女甚多,恐娘家势弱乐陶受气,余后便只报喜不报忧,乐陶对数年坎坷皆不知情,只偶从盐帮处得苏家点滴境况,不知真假,徒添心事,只得聊慰自己无噩便是平安。

此时听姐姐言及当时艰辛苦楚,乐陶愧而难当,言说早该探亲,却一再受阻,先是嫁四女,而后生子,又嫁五女,再生子,余后丈夫大病一场,及后又被孩子拖住,时至今日二子均娶妻,便铁了心回家一趟,先捎了信来,按捺不住,第二日便动身,可好,一路过来,打探苏家,千里闻名,快马加鞭紧往宣城,至家,人比信快。

若楠问戴大人为何不同来,只说公事在身走不脱,问及身体,虽六十有多,仍多健壮。靖瑶便说,即年岁已高,何不禀明圣上归籍养老。乐陶接话,归何籍呀?他父母尽亡,有一兄弟在粤,游手好闲之辈,逢时便立了名目讹钱,就是劝他回去,他都不想,没见这么些年都在蜀地没有挪动。吃吃笑道,让他跟我回淮南,许是一百个乐意。

靖瑶心中一动,有了想法,便拉乐陶过来,三姊妹凑首细说,过会,乐陶一拍手,使得,若楠爽快道,二姊匀些钱与你打点,让瑞安上京盘活。三人复又拥成一团,窃语笑叨,体己话不嫌多。

乐陶在家住得半月,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临走靖瑶赠银十万。按瑞安议定之策,兵分三路,戴连勋自己走顺兵部,瑞安自去京师打点厉害关系,张总督亦托人朝上、后宫斡旋,如此三管齐下,花银上百万两,在第二年初,终见成效。戴连勋奏表年事已高,要归籍养老,因老家无人,转回妻籍,兵部上奏拟准,内阁无异议,皇上感其厚道,便御批升任府州军监,主事两淮用兵。此一职晚了二十五年,终是如了苏奇铧之愿。

戴氏到任不足七年而卒,但七年已成就苏家诸多大事,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第十八章 经南巡御题行盐义商 毁小事圣贬革职为民

经过大半年时间筹备,二月二十日皇帝出巡颁诏天下“正欲体察明清,周知吏治,一应沿途供用,皆令在京所司储备,毫不取之民间。”又云“朕此番巡历,原以抚恤编氓,问俗观风,于闾阎休戚,务期洞晓。凡经过地方,百姓须各安生业,照常宁处,毋得迁移远避,反滋扰累。”二十四日南巡起銮,万人从京师沿着大运河,从北往南走。经齐鲁之境,观趵突泉,等泰山极顶,一路旗幡飞舞,华盖繁车,逾历山川,省问风俗,士民咸老幼扶携焚香,夹道跪迎接,载歌巷祝,万姓拜读恩昭,欢声四合。途中赈济贫夫,抚恤小民,又视黄河北岸诸险工程。至淮河交汇处,黄河色黄,淮河水清,奔腾汹涌,浪花四溅,气势宏伟,乘船而下,见秀波不惊,山美田肥,慨江山盛况,圣心大悦。

行二十余日,简成为先行官,先期到达宣城,报皇上已乘舟过江,泊镇江,明日渡扬子江,登金山,游龙禅寺,再过两日便临宣城,次日登虎丘,观当地风土。尽管早有所备,一时之间众官无不惶恐紧张。

先与说已是万事具备,为求万全再是细验,瑞安几日内脚不沾尘,披星戴月始着家,问及诸况,说蒙太皇太后垂爱,嘱皇上过问,特允苏家觐见,参拜事宜皆排演过,逐句逐字均有拿捏,备礼上百份,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皇后,皇妃及皇太子各不同,事先探知所好,白玉、古玩、金饰不计其数,各路随行由上至下皆有打点,遵张总督授意,以绕各家避讳,全数勘验是该无虞。州府捐资尽数到位,余被现银,随时支取。

镇源,靖瑶二人此时宽心,瑞安待去,听镇源问,简成如何?瑞安答,连日操劳,观其清瘦不少,略显苍老,然精神可。再问,嘱你关切其家,询之近况否?回说丁大人繁忙不堪,分身乏术,无暇多话,只私下交代一句,代问苏家长辈好。瞥靖瑶双肩一落,似是松气,镇源又问,那先前备好厚礼,送否?瑞安摇头,呈上未纳,只唤送客。镇源还要再说,靖瑶缓声道,瑞安累了,早些歇息,此时丁大人处熙攘,人多眼杂,亦不便叙旧,待圣上起行离宣城时,直接装入丁家轿车罢。

瑞安自去休息,镇源乃问,难得回来,意否一见?靖瑶良久不语,直至镇源在唤阿姊,才缓而摇头,怅声吐字,算了——

三月十八日,皇上临抵宣城,停五日,宣城日夜欢庆,夜如白昼,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各地官员匍匐叩见,进献古董、字画等,龙颜甚喜,常有所赐,或匾、字、宴、食、银、物,及赐见;娱乐皆为看戏、宴请,排场盛况空前。时有政议,召集诸官论两淮商贸,知力政效高,经贸复苏甚悦,后微服街头见欣荣景象,更是高兴,逢官绅上报盐商自苏家倡议建造盐义仓,遂亲临而视,耳听灶丁传扬苏家善举,大为赞赏,见瑞安之时多有关切,感其气度为人,褒“胜不骄败不馁,是为首范”,御笔亲题“行盐义商”,极尽殊荣。

大队起拔,继续南巡,一月有余复回,因京师有战报,归顺多年的蒙古又起叛乱,归程时紧,只在宣城一日,便开往别处。

靖瑶正在前厅倚桌剥豆,镇源听细碎响声忽止,便问怎地停手?声复起,断续有坎,镇源又说,手中磕碰,心有他想,何不言明?靖瑶索性将竹箕移开,忿而道,你眼在书上,还在脑后?镇源呵呵而笑,眼在书上,心有感知。你且说说,我有何想?靖瑶哼一声。镇源吃吃道,早间瑞安出门,你追着问简成走时,礼可送至?瑞安答送了,你端的还是不信。靖瑶说,瑞安不惯说谎,观他答话神情,甚疑。多心为怪!镇源不屑道,不信之,自去亲问简成。

靖瑶登时被呛无言,正干瞪眼,忽见瑞安进门,脸色有异,看靖瑶一眼,欲言又止。只觉心底一抽,靖瑶竟不敢相问,还是镇源开腔,有事?

瑞安迟疑片刻,轻声道,前日皇上至青口,自黄河上岸,迎候车船一时准备不周,皇上不悦,将丁大人当众呵斥,连贬几级,遣往晋县县令。靖瑶大惊,简成素来谨慎,缘何车船不周?瑞安答,当日其实按交代办事,未曾想皇上忽感不适,取消闸口视察,归时提早半个时辰,而渡口郡市民迎驾,围观百姓甚多,因早先有谕明示不得扰民,这番更不得阻民觐见圣颜,车架早在外围相候,此一提早,未得及时趋离,受百姓所阻,多时不得进,故而误事。瑞安叹道,也是时运不济,那日皇上抱恙心情欠佳,又忧蒙古联盟多部叛乱之事,观百姓簇拥更觉头疼,虽候时不过半刻,却怒气不遏,自把一腔脾气发与丁大人。

周遭未有求情之人?靖瑶心急声便颤抖。瑞安摇头,官场多是见风使舵之人,素日无不明哲保身,今见皇上不悦无不瑟瑟,唯恐连坐,凭遭祸端,谁敢多言,甚而有煽风点火以图皇上顺气之辈,阴声几句,便使丁大人如此下场。等皇上气消,再做转圜如何?靖瑶自为简成不甘心。瑞安不语,镇源开声道,苏家出面因何由头?万莫再被牵扯。靖瑶一听立愠,现时只想撇清,何如此前受其盐照?!镇源叹一声,细剖言,非亲非故,因何为之奔走?名不正言不顺只怕众人非议,倘说情谊深厚引申至官商勾结,反让简成罪上加罪,更而祸及苏家,此为一;二则苏家好意,简成未必肯受,所施为好亦不能强加于人。

靖瑶一震,沉吟半刻,却说,离行之礼,余不肯受,是也不是?瑞安面色一紧,望向镇源。镇源眼光转向他处,不言。竟来合伙骗我!靖瑶愤而一推,将整箕青豆拍翻在地,滚落满堂。镇源使个眼色,瑞安识趣退下,只剩姐弟俩,前厅无言相对。

何必相欺?靖瑶叹,那时他说“虽清贫不受接济,为官一日则洁身一天,以清明为政,不侍商贾,疏旧朋远利场,此念旧情还予一见,但既往交情就此斩断,日后各事其途,再不相往来,望汝成全”,政商两殊途,我已知日后再不可及。言说代问苏家长辈好,不过一客套托词,你问我意否一见?他意未必,如若见,胜若不见。起身抚长匾,又叹伴君如伴虎,只一事,便乐极生悲,余一生唯期光宗耀祖,时已近半百之年,官即达上卿,却遭此无妄之灾,如何排遣?遂唤来管家,派人探简成近况,速速报来。

一月有多,回人报,晋县贫瘠,务农靠天吃饭,衙门经费不足,各役自谋生路,简成到任也只寒舍两间,无资雇仆,夫人亲下灶塘,公余其需亲下耕种。去时已过春耕,只得赊粮过活。靖瑶姐弟听罢唏嘘不已,为官至此,何如归商?然简成却执意一道到底,夫荷锄上堂公务,下堂入田劳作均自得其乐,清苦而无他想。

听得二人哑然无语,后镇源说,不如这样,借得贾祯舒名义赠金,助其渡过难关。两人合计一番,便以贾祯舒名义拟书信一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言闻简成近况甚为不平,愿予金五万两,助其请托关系与上通融,为免其日后担心以此相挟索利回报,以信为据不言其他余余。准备妥当复再三叮嘱送信之人,若遭拒则置银千两资其生活,若再不行,只赠百两,与之可受便行。

然一月余得回,甚是沮丧,均不受,未纳分毫,且驱客声明不可再去,去则不见。

及大半年后,即将年关,预计其家境困顿,靖瑶思忖再三,与镇源相商,着管家拿了丁家盐照而去。镇源几可想见结果,但靖瑶执着,只得任由行之,果见人,不甚热情,三两句打发回转,送出不复回收,亦明志不复涉商。得讯靖瑶郁郁数日,闭门不出。

瑞安多有担心,镇源却说无事,铁打之人,少虞便会自振。问何因,言其心不得死,由着她去。瑞安去罢,镇源自发呆一阵,想起祖父在世,少时曾听盐水女神传说,远古有五姓部落世代穴居,没有君长而信奉鬼神。在五姓族人争夺君长的比试中,一名为务相的伏羲后人获胜,被众人拥立为君,唤为廪君。为求部落的生存发展,廪君乘船率众沿夷水到达富饶的盐阳,与盐水部落女神相遇。盐水女神对其一见钟情,于是软语温存,一片热情真诚相挽留:“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廪君考虑到部落之间生存利益的争夺,没有答应。盐神痴心相挽,不惜动用法术,化为荧荧一飞虫,麇集万千同类,如云如阵,昏天蔽日,使廪君莫辨东西,无法启船离开。这样过了七天七夜,廪君终于心生一计,差人将一缕青色丝线作为定情之物赠给盐神,要她系在身上,表示两人永相合好。盐神欣然受诺。次日清晨,当她再化飞虫阻道,廪君站在一块向阳的坡石上,照着青丝一箭射去,盐神中箭落入水中,小虫也遁迹无踪,天地豁然开朗,后盐神部落归于廪君,建都夷城。当时靖瑶在场,出言要做盐神,祖父笑其心大,言不可只贪司盐之责,且虑赴死之果。靖瑶斩钉截铁不改初衷。未料想,数十年之后,命运竟以此种方式成全与之,甚为戚悲。再思佳羽,何其相似,自古红颜一叹,莫不如是。

时年中原与蒙古大战,瑞安牵头,号召宣城商会诸商人等捐银助战,半年累计白银上千万两充作军资,且行船供应行军粮草数百万担不收分文,深得朝廷赞誉。太皇太后嘉许靖瑶寡女不嫁重振苏家,立贞洁烈女牌坊。而其年,因晋县歉收交纳公粮不够,累计军粮不足数,纳粮参将一状告到御前,正值战事当头,军务为重之际,皇上不问青红皂白,将丁简成革职。

简成心灰意冷,自觉颜面尽失,既不愿留居晋县,也不愿回原籍宣城,便随其妻回到靖州娘家所在,然其妻娘家也家道中落多时,其兄甚憎简成在位不曾予以关照,便只拨出城郊旧宅一间供其容身,不通来往,由其自生自灭。偶有官宦旧人接济,简成坚决不受,后有慕者上门索要字画,略微资点润笔费用,也算一法,便及家中相坐,如法炮制,慕名之人虽不多,收入却也够得勉强度日。

镇源眼见得靖瑶房中的字画堆了满屋,便说,阿姊,现时不同往日,再送一次盐照如何?不待靖瑶答话,自作主张差徐管家亲送过去,好说歹说,仍不肯受。打道回府,报于家中,靖瑶便一声不吭,端了火盆过来,将满屋字画付之一炬。管家欲拦,镇源说,随她,无需多日,自又是一满屋。

转到前厅,见柜上管事领一女子进门,问及何事,言瑞安新买之妾。观那女子体态婀娜,眼大唇红,甚为美丽,却一脸凄然,心下狐疑。待瑞安回来再问,原是一大早出去,被人拦住,问是否义商苏瑞安,答是之,此人便将这女子推前,说自己乃一茶商,因倾船货物尽毁,回家无资,与妾合议妾自愿卖身,多年相好不忍贱之,思苏家善名定当宽待之,便寻了来,以路资为卖资,求日后相容不弃。瑞安知前几日翻船之事,见人有难如此便受之,资以路费领回女子。

听得夫妾二人分离痛哭不已,镇源便说强拆有情人是为损德,唤那女子来问,果然是为夫归家自愿卖身,泣答多有不舍,显见情分颇深。瑞安言,妾有义,夫有情,不该拆分。女子闻听吓住,只恐退去索要路资,便说为奴为婢亦不回去。瑞安宽慰之,必不索钱,而后将女子送回,那丈夫正欲动身,思之断肠,便在江上哭泣呼喊其名,喜见妾回,又得苏家馈赠银两,不由感激涕零。

因该茶商姓卢,此一佳话后被传扬,并收入书中,故事名为《卢梦仙江上寻妻》。

 

第十九章 尊士又崇文千古卓见 贾名而儒行波及深远

及五年之后,因蒙古大战得胜,苟人口增长,两淮食盐产量与日俱增,又得朝廷扶持,两淮商贸日渐兴旺达到鼎盛。以地利言之,则襟带淮泗,锁钥吴越,自荆襄而东下,屹为巨镇,漕艘贡篚,岁至京师必于此焉是达。凭借运河、长江交汇地利,宣城成为吞吐量极大的盐运中心,每年有十亿斤以上的海盐经过宣城转运各省,得益于盐运和漕运事业的兴盛,成全国繁荣极地,因宣城别称广陵,有诗《广陵对》描绘盛况,“广陵一城之地,天下无事,则鬻海为盐,使万民食其业。上输少府,以宽农亩之力,及川渠所转,百货通焉,利尽四海”。两淮盐商多聚居于宣城,大小不计其数,如一罗织大网,垄断盐运,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身家者谓之小商,及上财富未可估量。及其他商产,宣城八大富商,苏家为首,林家与江家均位列其中。苏家上味盐号开遍大江南北,几可垄断国盐一半,按“全国赋税之半来自盐课,而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之说法,掌有国之财富四分之一,号称天下首富。

商多奔忙,瑞安多有出外,苏家便定新规,凡瑞安在宣城,每月初六必是家议之期,商量大事。这日正好初六,靖瑶想着无有大事,起身迟缓了些,正望着菱花镜中鬓已成霜唏嘘感叹,瑞安来叫,还不情愿道,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省省折腾这把老骨头。瑞安说,此事万万重要,你非听不可。

至前厅还未坐妥,瑞安便说,皇上有旨,因经年战乱,亟待休养生息,故而着两淮苏家借帑三十万。靖瑶哦一声,借吧。见她如此轻描淡写,瑞安打趣道,不怕老虎借猪?靖瑶哼哼,诓我三岁小儿,当今皇上英明,焉得如此下作之举?他要取多是手段,何须开口相借?镇源也调笑,阿姊向来钱袋子捂得紧,现时是想开了,还是钱多无所谓了?靖瑶便佯装愠道,且休提当年不予买船之事,我可会恼!也莫想数落妇人之见,国之大局虽不如尔等见识,却也只知恩图报,那当年无息借款,总是个朝廷的人情,还也该还。瑞安闻言呵呵大笑,靖瑶又说,老了老了,不胜当年,竟要受汝戏谑,懒得与你们说,走了。

瑞安急急拦住,还有其他。靖瑶复又归坐,嗔道,以后诸事皆无需知会,我亦不管了。镇源又逗,真是撂挑子了?若是不管,再有盐照还与丁家之时,便不同你商,自当不给了。靖瑶立马脸色一沉,任地贪心,那本就是人家的……瑞安见他俩忙着斗嘴皮子,只怕没完,便赶紧归到正事,孩子五个渐然大了,家宅拥挤,是否换个园子?

可是好,镇源接嘴道,听闻黄家个园不错,咱家也可如此办理。瑞安自担任两淮商会会长之后,便辞去盐商头人,这黄家正是继任,居八大富商之三,才迁新居“个园”,此园修建两年,集众家所成。靖瑶不语,镇源又说,淮河两岸华屋连苑,何园、汪氏小苑、庆云堂,多不胜数,只苏家虽位首富却略显寒碜。

要论富商集聚,私家园林,靖瑶如何不知。那个园系旧址重筑,叠石分峰造四季假山,春景遍植翠竹,点出雨后春笋之意;夏山前有水池,湖石奇状犹如巧云,石面阳光照射,明暗烈对比,有如夏境,有石梁三曲,如山洞观幽深,立身有凉风习习;秋山为黄石相叠,气势磅礴,夕照丹枫,倍增秋意;冬景为白宣石,如冰封雪覆,透圆洞漏窗,可见春景。园中还有楼台轩榭多样,细致灵巧,古朴典雅。就是隔壁的残粒园,取自李商隐“红豆啄残鹦鹉粒”,虽小巧也是层次丰富,别有风味。相比之下,苏家老宅积善堂是有些不堪配了。

苏家祖训,不可骄奢,靖瑶叹一声,得意之时须常想失意之时,不能因了现时钱多,就忘了当时窘迫。抬头环顾家宅,修修整整几十年了,未曾想过重建,只因这屋中还隽留着祖父和父母的气息、哥嫂的气息、家的气息,她害怕那些经年徘徊着的影像离去,害怕再也不能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之中听见他们的话语,可是,瑞安说的也是实情,孩子多,也慢慢大了,宅子憋屈了些。镇源所说亦有几分道理,苏家首富,总得有些面子。她终于屈服了,瑞安看着办吧。

忽一下,又想起皇上第四次南巡时候发生之事,便说,祖训还有不可出头,上回上舟一夜成塔,事后深觉不妥,好在圣上未放心上,你们均是盛年,父亲几处败笔也皆因气盛而起,故而忧心行事太过张扬招致祸事。所指正是佳晴夫婿江上舟。巡游之某日,皇上观赏景园,停顿一处,左右张望后说,此处颇似南海之琼岛春阴,就是缺了一个喇嘛塔。江上舟闻之,虽未曾亲见塔形,亟以万金贿帝左右便贿赂皇上随从,请图塔状,着人备料赶工,一夜而成。次日,皇帝又逛此园,惊见塔立,诧然而验,竟为真,询知其故,遂叹,盐商之财力伟哉!靖瑶闻听,深恐树大招风,寝食难安,幸而无事。此一说修建园子,思量瑞安行事力求完美,担心再造园林极致,惹人侧目,滋生事端。

瑞安似懂她心思,笑道,姑姑听我计划,便知无需担心。想着买下屋后郑家院子建做向学堂,前头积善堂还是不拆只修,打通了便是两厢临街,分后前后院,这样可好?而后重点强调,放心,只求简洁大方,绝无铺张。靖瑶欢喜而应,镇源也说好。

大事一定,又扯开了闲谈,说起盐商奢侈之风,镇源问及黄家饮食是否真如市井传言,瑞安答是。黄商晨其饵燕窝,进参汤,只一碗蛋炒饭,便耗银五十两。问何故,此饭须得米粒颗颗完整,又须粒粒分开,每粒均泡透蛋汁,外面金黄,内里雪白。蛋为自己养鸡,每天以人参、苍术等物研末拌在料中喂养,味独特。饭用百鱼汤熬煮,汤含鲫鱼舌、鲢鱼脑、鲤鱼白、斑鱼肝、黄鱼膘、鲨鱼翅、鳖鱼裙、鳝鱼血、乌鱼片等。靖瑶咂舌,自家请有好厨子,有几样拿手菜,讲究点精致即可,真如是,未免太过。

那只是其日常用餐,早几日他家宴请,才叫人叹为观止。瑞安将酒席细细道来,就坐时筵上安榴、荔、枣、苹果,及哈密瓜之属,半非时物;器具皆铁底哥窑,沉静苦穆。每客娈童二,一执壶浆,一司供肴。肴则客各一器,常供之雪燕、冰参以外,驼峰、鹿脔、熊掌、象白,珍错毕陈。歌伶继至,妙舞清歌。酒数盏,热甚,主人命布雨,未几,甘霖滂沛,烦暑顿消。从窗隙窥之,则池面龙首四出,环屋而喷,宴毕雨止。

听得镇源目瞪口呆,瑞安却说这且不算,还有变态之举,莫不斗奇争巧,务极奢侈。比如以竹竿击猪背,直至肿,割其肿处烹而食之;将猴固定绑好,生而剃其毛凿其骨,舀食颅髓;再有将骆驼缚于柱上,以沸汤浇其背,取其驼峰食之;取大鲤鱼倒悬于梁,碎其首尔滴其血,制羹食之。瑞安啧啧摇头,连说暴殄天物。

靖瑶镇源皆感残忍,半晌无言,瑞安沉吟良久,便说,此乃愚昧无聊之举,盐商财大心空,外强中干,甚为可悲,余有一想法,不知家中可应?继侃侃而谈,盐商纵有财富百万,但仍为官僚所不齿,诗书举子所藐视,甚至不得参加文人士子举办的各种诗文活动,视为“盐呆子”。而诸如上述呆事,均为不学无识之陋行,我思虑再三,拟出资万两兴建“钦儒斋”,仿效文人主持风雅活动,助盐商广交文友,及“贾而儒”之道。

文人自视甚高,焉得与之往来?镇源摇头。瑞安乃说,文人多数不能入士,乞米难盈瓮,担书竟满车,匣有千金砚,囊无一酒钱;士子若不能立功天地官养生民,也得官罢囊空,穷愁潦倒,此二类人橐笔宣城,卖字鬻画也难以解决衣食住行,乃至潦倒不堪,时有断炊之虞。建钦儒斋供其寄住,资助经济,让其出有车、食有鱼,一可潜心向学专心书画,提高艺术,二可随心所欲地鬻字卖画,增加收入,三可得盐商还出资刊印著作,与其和葱和蒜卖街头,聊凭卖画佐朝餐,何如结交盐商?四富商家极多名画秘笈,世间不传之本,皆可借阅交流,岂非无益?五盐商赞助游历之资,观景无需操心,是为不好?六来往或寓居宣城文人甚多,仅书画就有上百人,盐商邀之聚会,是可切磋良机?七盐商重金收藏诸多作品,非及增收,未可提高文士名声?雅士得七利之多,夫盐商礼才养士,所图不过结交文朋画友,即有附庸风雅之嫌,终为积极之举,再深论之,至多不过恳其教授子弟,如此尔尔。

希借该法去盐商愚钝,开淮商风化,推子弟向学之气,提众商品位及地位,未来定可改观世人心中盐商贱名,瑞安补充,若建钦儒斋,则家中读书楼中所藏,尽捐于此。

此乃正道,千秋大事也。镇源颔首附和,去看靖瑶,却是兀自出神。瑞安正待呼唤,镇源按住其手,授意勿扰。靖瑶此刻,想到便是简成。出贾而鄙商,执而不悔,空有满腹经纶,至末途仍抗归贾,甚官商亦不为顾,绝情决意,无非贾名贱、商声卑。然复想,多年于轻视下,心有不甘又岂止他一人?简成一心脱离商贸,不惜决裂,己亦自轻自贱,不敢气壮,纵有忿然或怒或忍,却无有勇气和魄力,如瑞安这般去想去做,一时汗颜,却也甚感欣慰,瑞安作为必不止于此,其必图大事,或可青史留名。

姑姑,瑞安再唤。靖瑶微微一笑,都应了,余后诸事无需再征求我意,均予你定夺。瑞安心气、心胸已过之而无不及,她该是要彻底放手,安于自心了。

后事果如其所料,却也出乎其料。始于钦儒斋的兴建与倡导,宣城贾名而儒行风气日盛,瑞安好交游文人,四方词人墨客必招致其家,向学堂有大厅可容百人,奇才之士,座中常满,亦一时之盛,及至身故,挽诗中云:从今名士舟,不向宣城泊。诸多盐商喜招名士以自居,更有好士之贾,江淮间文士贫不遇者,多依以为生,始终礼遇之,不稍懈也;有商为病中文人治疗,后又收殓,极尽人事,后人诗言:横陈图史常千架,供养文人过一生。文人至宣城登临凭吊、交结文人,不为生计而忧,潜心于学,亦多有建树。盐商揽才、引才、养才、济才,罗致之下各地文人如鱼趋水,如鸟归林,往来邗上,云集宣城,一时间怀才抱艺者莫不寓居于此,四方贤士大夫无不至此。在淮盐鼎盛数十年内海内文士,半集两淮,尤以宣城为甚,有“人文荟萃”之称,盐业之利,邦赋攸赖,若其人文之盛,尤史不绝书。

宣城民风淳朴,加之尊儒之礼,文人雅俗自渗民间,茶肆啜茗、清谈听书等遂成为城中流行。词牌曲目逢得名流,日渐精进,从而戏技高艺,如昆曲、宣城评话、花会、灯会等,融汇南北经验,大盛其行,便有宣城评话“书词到处说《隋唐》,好汉英雄各一方”的繁荣局面,身怀绝技的说书人争奇斗艳,亦有创编新书,丰富多彩。既促文化盛况,又结官商互济之果,循而以贾养儒、以儒入仕、以仕保贾,呈现雅俗共存、共荣的古而无之奇瑰景象。

苏氏瑞安思长远,苟一举影响深远,带动宣城及两淮文学艺术等诸多成就,推举大批学者文人,更有宣城学派,及自成一家之书画名家,史称“宣城八怪”,牵发举国文化热潮,推动华夏文明,及至后世两淮人才辈出,追根溯源还在于此。

 

第二十章 斯人去一世深情离殇 盐王立三代梦想合圆

这日靖瑶五十大寿,没有声张,只嘱孩子归家团聚。与镇源闲坐许久,聊起瑞安出资办学之事,早年与一些盐商共同筹建安定书院,当时捐资数万以为之倡,此番一是修缮该院,二想独自出资兴办宣城学府,须支白银八万余两,六万兴建学宫,二千两银子购置祭祖用品和乐器,一万三千两银子购买膏腴之田一千五百亩,作为学田,归学宫所有,以每年的租税作为学宫的年修经费及参加乡试学子的花费,其余用以请授名师。镇源说起诸事,甚感欣慰。靖瑶赞赏较之祖辈心大气高。

二人又说一阵,方觉身乏,已然坐等一上午,管家来问是否要去再请两位小姐,靖瑶想着雨大出门不易,便说再等。话才落,听得门口喧哗,佳晴、佳羽先后到达,下了马车仅仅几步,暴雨湿了衣裙,换衣时佳晴吐露上舟去淮河勘水已几日未归,佳羽亦说公公言及三月间,凤阳、六安、泗州等十三府阴雨多日,江水泛涨,颍州府近沙河地已被淹,此两月江水下流,霪雨连旬,滨江低洼田园同沿淮洼地,均多被淹,深忧虑淮河决堤,故而早饭未吃,匆匆赶去河道。此时又逢柜上来人报,瑞安已去淮北,赶不回来。靖瑶便不再等,张罗开饭,才落座,便听街上锣声大响,江阴决堤了——

两淮五年一水灾,三年一旱灾,蝗灾年年有,轻重各不同,老百姓日子难过呀。靖瑶叹道,放下筷子,着管家问瑞安交代,回去年已备好赈灾储粮,盐引满库,无需担忧。想着灾事,一家人也闷闷无言,饭后自散去。

至五更瑞安回家,靖瑶镇源还在前厅等着,一问灾情甚重,决堤口宽达一里,深达数丈,现时仍未堵上,总督紧急调运铁牛。瑞安说淮北已成泽国一片,马上要起调库中粮草,连夜送去,因灾后大疫,还须赶紧调集药材。见他行色匆匆,未及喝茶,说不得几句便要走,靖瑶便嘱万事小心。瑞安行得几步,再回头来,歉意低语,未能给姑姑贺寿。靖瑶笑笑,摆手送之,凝望背影,恍惚那粥棚少年,瞬间便又失神。

其后一月,苏家赈灾发粮,开仓放盐,增资盐义仓,抚恤灶丁,及灾后,再捐银百万两,予兴修水利,凿越河接运河引水疏堵,又筑南北二堤保民保耕,令淮北水况极大改善。因其种种仁义善举,百姓口传笔诵尊为一代盐王,经官报于朝廷,至皇上第六次南巡,实地巡验非虚,遂感而赐以封号,并御笔亲题“悯世盐王”。

苏家上匾之日,宾客满门,欢笑至深夜才散。清灯复静,影落只人,靖瑶在历代祖宗牌位上过香,禀告一阵,回转前厅。依旧是那一道宽匾两道长匾,无言而对,她深吸一口气,琅琅念: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积善向学。音未落,眼弥轻雾。

阿姊。身后镇源在唤,靖瑶没有回头,说,快要下雪了,已着管家明日给你上火炭。镇源听得那声发瓮,又叫一声阿姊,靖瑶便抬脚逃也似地走了。

果然,寒气逼临,一日冷过一日。瑞安记挂灶丁,大早去盐义仓查看,镇源在前厅看书,靖瑶走过来,摸弟手微温,便拢了被子,又鞠身添炭,听得镇源喊,管家你要么进来,要么自去暖和,缘何站在门口半天?心底一抽,惶然心悸,赶紧强自凝神,回身过来,见管家迟疑入门,观之脸色不对,共事多年知其性稳,暗揣不祥却又平抚自己,想是等候受了凉风,故而面上青白,镇定相问,却感声飘音虚,何事?

管家低头,细细声,丁公子殁了。

仿佛当头一棒,靖瑶身子晃了晃,无力滑坐下来,半晌无言。镇源抓住那冰凉的手,摁住颤抖,问何时事?答本月初八。靖瑶忽地凄声道,古有俗,七不出八不归,难道死了还不想回来?!

镇源又问,如何去的?管家回,病有半月,已不能执笔作画,派人接济不受,固执无功不受禄,拖过几日便殁了,妻娘家不管,那边先支钱买棺,等小姐定夺。靖瑶拭泪起身,立马备车启程,我亲去接之。管家一急便拦,靖州远在千里,你年岁已大,如何使得?

让她去吧,镇源说,差了管事同去。

辎车向北,寒风一路,至靖州丁宅,破败更甚当年北疆归来所见苏家,茅屋一间,小院篱倒地荒,门前无宾客,堂上无婢仆,室内无子女,囊中无余钱。唯独孤灯一盏,老妪一人蜷坐。见堂上薄木棺材一口,炭盆清凉,靖瑶万箭穿心,抚棺还未开言,便恸哭不止。卸下自宣城带来沉香木棺,启盖见其容颜,枯槁无肉,切切唤一声简成,泪如雨下。一世只唤其一声,此一声,唤已断肠。

移动其身,却见手中握有一物,信笺几折为小块,捏住不放。其妻言说无法取看,不知何物,管事诸人来试,也不可得。靖瑶上前一抽,信笺竟离了手,展开看,上书两行字:贾祯舒,真苏。刹时如施定身法,半天不得动弹,五字眼前晃动,瞬大瞬小,她想笑却心伤,欲哭又无泪,良久之后复而悲泣,险些晕厥。即启程,简成妻诉与其相携苦半生,异地无依靠,不愿相随,靖瑶便替她置宅置田置店,又留下足够银钱,及后扶柩上路。一生只共一途,此一途,共也苍茫。

来回一行,风雪奔波一月余方才到家。因简成无后,苏家归殓厚葬时,瑞安作孝子,众亲眷集合送最后一程,葬入宣城外罗霄山中丁家祖坟,毗邻苏家。

天灰云厚,雪即将落,镇源带众人先回,留瑞安、佳羽陪伴靖瑶。凝视着青石墓碑,任寒风干泪,靖瑶良久无言。须臾,大片鹅毛飘雪而至,细碎之声遍野,瞬间脚下已经白野一片,不见足印。

简成叔叔一心入仕,散尽千金,结交权贵,官至上卿,可谓显赫一时,未料勃然而兴,奄然以逝,当时槐下淳于,重成一梦也。瑞安轻言,如今入土为安,不知九泉之下有何感思,由来贾商、士子都为天下之人、万物之灵,何需以所事、所成分尊卑贱贵?佛云众生平等,岂又非众业平等?靖瑶摇头,你不懂他,苏家有三世夙愿,丁家也有历代心结,自其祖父遭贬一直希望重归仕途,简成执性,再世必仍愿做淳于第二,不肯归贾从商。

话语幽幽,穿经年时光,那长春巷口各置一棚,施馍舍粥,两厢对望,一笑间的灵犀,仿似当年默契,这一刻手抚墓碑,靖瑶心潮难平,简成一生跌宕起伏,而她如是;简成一世唯理想而活,而她如是;简成一辈子痛而既舍,而她亦如是;悲莫悲兮,一送数十年再无相见之期;怜莫怜兮,清廉声勤事名换不来圣恩;恨莫恨兮,脚下有坦途余坚意不回头;痛莫痛兮,己一腔情愫无时倾诉,盼眼欲穿,失而不绝,末了,却只能无言而湮灭。

斯人故去,空留余恨,年岁似残烛,生年已不多,既不死,当得活。靖瑶叹一声,转头,回吧。途中经父亲坟上,拜祭第一句话,爹,简成去了。磕头下去,说,一统淮盐,瑞安做到了,潸然落泪,碎碎叨叨说起家事,言及皇上赐匾,苏家终达三代之志,忽而嚎啕,反反复复只那一句,简成去了,简成去了……

一旁佳羽入眼,再瞥身侧瑞安,焉得不能感同身受,顿时泪如倾盆。

雪未下多时,少顷天开,阳光直射,遍野金光耀眼。佳羽拭去泪,见眼前盛景,不由惊呼,养娘快看。靖瑶转身一望,山下一片雪白,百亩盐田漫漫,似金粉覆盖。佳羽叹道,太壮观了!从前只知盐似雪,这雪一落,覆了埂道,盐田不见,整个晶莹万顷,更难分清。

闭上眼睛,靖瑶幽声道。佳羽瑞安依言。靖瑶又说,深吸一口气。二人照做,鼻腔凉凉,一股冷气进入肺中。有什么味道?靖瑶问。瑞安回答有股淡淡的咸味。是一股香味,一股咸香之味,靖瑶瞥他一眼,说做了一辈子盐商,居然都没好好闻过盐的味道。瑞安赧然而笑。

靖瑶缓缓伸手一指山下,看到了吗?天下之盐,淮占一半,这脚下诸盐,均在苏家手中。今时今日,方与你说,这就是苏家世代期盼的盛景——漫天咸雪,一统淮盐!自祖父将先祖迁坟至此,一是为让苏家列祖列宗望见此况,二是要让后人祭扫时观摩此景,以此令后世子孙谨记践行,实现一统淮盐之夙愿。她加重语气道,你既达最高点,更应慎而进上,一统淮盐非事之终点,一代盐王亦非汝之终点,须知数人之力方积于斯,数牺之心方成于此,汝不可负黄天厚土,不可辜诸人之情。

当日云游和尚题字积善向学相赠,似已定汝今日之路,漫途艰辛,惟积善换民心,向学及人道,是可达至。盐乃食肴之将、国之大宝、民之命脉,管仲曰“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老百姓及晨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夫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当得利也许恰好,不为过分之举;若在商行盐不顾天理、不讲仁义、不恤百姓,不助朝廷,必会失道寡助,损德折福,殃及子孙。靖瑶说,积一善则多一功,助一学则增一福。

谨记姑姑教诲。瑞安点头。

汝经年捐资助学,捐银助战、出资水利、赈灾发粮诸行,可知胸怀天下,心有百姓,图利有谋,侍官有法,做事循章,为人有度,担得仁义二字,列祖列宗当以你为傲。靖瑶言毕,提步下山。

佳羽担心路滑,即上前挽住靖瑶,观瑞安已前行甚远,便细声而问,养娘,你后悔过么?

靖瑶侧脸而笑,深有意味道,你后悔么?

佳羽不语,抬头望前,天幕是雪般的白,盐田银野合为一体,瑞安只影在天地间,徐徐而进……

 

【后记】

盐文化是博大精深的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在人类早期,可视为中华文化的主流,但由于食盐长期与封建政治的结合,使之无法摆脱政治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很难树立自身的正面形象,在世人印象中,盐商多为骄淫奢侈、为富不仁之辈,长期以来都缺乏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

作为一名盐业人,一直想写一部盐业题材的小说,并非是简单的以正视听,而是凭借自己对盐业的感情和对盐业的了解,觉得有义务、有责任、有必要,让更多人见证盐业、盐商们曾经在历史上、在文化中发挥的重要作用,还原一些盐商真正的形象,见识他们在其所处的年代所具有的理想、抱负和追求,以及他们的付出和贡献。在写作过程中,本人得到了中国盐业杂志社、中国盐业协会和湖南轻工盐业集团的大力支持,得到了所在单位同事们的很多帮助,本人也通过大量资料的收集、整理和阅读,对盐业加深了认识。

此小说虽然是架空历史,实际上描述的是清代康熙和乾隆年间两淮盐商的故事,讲述了以苏家为代表的扬州盐商的兴起之路。历史上确有“悯世盐王”其人,小说虽对其人生进行了一些艺术化加工,但其中很多故事,都有史可查,苏瑞安作为两淮商总,最终他完成了家族的使命,也完成了人性的使命。因为小说是古典题材,所以选择用白话文写作,试图通过章回体营造一种古风古韵,增添一些历史感。也许会给某些读者造成阅读不便,敬请谅解。历时九个月,终于国庆节前完成,希望通过此文,让大家改变对盐商的一些成见,看到他们所作所为中积极向上的一面,更多地了解他们对文化事业的贡献,给予他们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

清朝时期中国的重要文化体现在扬州,扬州文化曾经一度引领和带动举国文化发展。其在经学、史学、地学、文学、艺术、戏曲、建筑、工艺美术等各个领域都取得了重要的成就,出现了一大批具有影响的学者和文人,孕育了阮元、汪中、焦循、凌廷堪等为代表的扬州学派,以郑板桥、李鱓、金农、高翔、黄慎、汪士慎、罗聘、李方膺等为代表的扬州八怪。除了本身深厚的文化积淀、历史的传承这一因素外,还离不开清代扬州盐商的支持、推动。盐商以其雄厚的资金,资助文人的生活和创作,在扬州形成了爱惜人才的文化氛围,同时以开放藏书的形式向文人提供图书资料研究便利,又大力倡学办学使扬州成为培养人才的基地,通过举办文学创作的文人“雅集”,使得扬州形成了自己的画派和学派,留下了大批名垂千古的作品与著作,并有力地推动了戏曲、文学,饮食文化、建筑文化的发展,为后人积累了极丰富的精神文化遗产,也成为今日扬州的宝贵历史文化财富。盐商们的作为在客观上完成了大多数学者因财力无法达到的事情,推动了扬州文化和中国文化的发展。

康熙和乾隆年间两淮盐业的发展达到鼎盛,持续数十年,一直到道光中叶,两江总督陶澍开始了“票盐法”盐业改革,“河下自盐务改票,贫民失业,生无以养,死无以葬”,“游手骄民逃亡殆尽”……使得两淮盐商大受冲击,随后的太平天国运动更是给盐商带来毁灭性打击。扬州作为兵家必争之地,被太平天国三夺城池,经过数次抢夺掳掠,扬州盐商们的所得几乎全数殆尽。太平天国运动结束后,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决定重振两淮盐业,两淮盐业因此有过短时间的振兴,但已大不如从前,“曾几何时,而变为瓦砾者,比比然也”。扬州一衰,两淮跟着走下坡路,往日繁荣不复存在。到了民国前期,随着贸易特权的取消,扬州盐商们便纷纷改行,而作为一个社会群体的扬州盐商也随之风流云散。扬州的繁华因盐起,没落也因盐去。扬州盐商曾受益于清政府盐业专卖的垄断经营方式,也在清政府的压榨下走向了消亡,扬州盐商的兴衰折射出了近代中国社会的辛酸变迁,而这种建立于盐商财力基础上的文化繁荣随着盐商财力的衰减而渐渐没落。当盐商完全退出历史舞台时,扬州再也没有吸引全国一流文化名人的引力,也失去了东南文化中心的位置。但是,昔日创建的文化丰碑与几百年形成的文化氛围和积淀至今还在影响着扬州文化的发展与前进,成为扬州建设文化名城的历史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评说盐商对扬州社会文化的影响,应该是积极的,也是应该充分肯定的。

谨以此书,为盐人立传,为盐商正名。

最后,谢谢各位亲爱的读者!

作者:天下尘埃

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二日

于北京鲁迅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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