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雪丨历史家族(盐王传奇)小说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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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故知赠金捐官新上任 拒诱行私少年言睿见

案头书卷积尘,简成慵懒呈铺,昏昏欲睡间,听见人声,兄弟怎地失了精气神?抬眼见是结拜大哥贾祯舒,悻悻翻身下床,世兄不几日又上京了,正好再去喝一盅!

喝酒误事,有要事相商。贾祯舒坐下,正色道,成弟有否考虑回去宣城,乘盐照重新起家?

简成一怔。祯舒谆谆,听闻苏家已凭盐照东山再起,于弟定非难事,何如仍使行盐,以继前业,得利后复可求荐。简成摇头,照已许人,岂可索回?况盈利少则三年,多则七八年,时过境迁,人事不再,备资须寻人脉,耽误时日,而年岁不饶人,兄可闻老骥获举?

此言差矣,祯舒劝道,苏家义名在外,绝非浪得虚名,汝可一试。或得苏家鼎力,不日便可富甲,金在手何愁举荐无人?

简成复摇头,绝非不信苏家,亦知盐业利厚,然贸利纵佳,却非正道,吾曾父亲灵前立下重誓,非为官入士以振家声,余途不思。祯舒不与苟同,苦口婆心劝说良久,简成不为所动,始坚前衷。

祯舒遂掏出银票,搁于桌上,轻言,吾本一秀才,长于商家然不齿于商,奈何苦读经年进举无望,乃弃学从商,至京师圣地,睹官场百态,愈渐心死,夫读书报国恤万民以拯天下,徒异梦呓。去年自楚返足,偶遇兄弟,有感于舟渡仍不释卷,不觉忆及自身,寒暄交谈,甚为投缘,对弈堪称敌手,汲酒数斗,神犹卓然,因相约为兄弟。后交往日盛,更觉异于常人,倾兄弟人品,慕尔学识,估后生必成大夫。适才出言探之,果意决心坚,为兄力拙无可相帮,略有家财便资薄金,兄弟勿辞。

未及简成推辞,又语,近期收到家信,老父日衰,盼子榻前尽孝,吾经年漂泊江湖间,早已心生倦怠,累财无止境,侍亲不待时,遂着手结账回乡,始京师一路过去,逐个清帐结束,归晋后不再营生,守业持家,赡父养子陪妻,悠哉余生。言毕起身一拱手,兄弟,有缘相逢,结伴是福,兄此去再见恐无期,弟大道宏途凭己担待,就此别过,余后勿念。

目送祯舒远去,简成心知此后将再无商友,惆怅一番,信手展开银票,未免瞠目,票面万金!半晌适才反应过来,急寻于客栈,清晨即已结账走人,赶奔晋商会馆,问遍熟人,均如其言,结束全部生意,已启程回晋。再问家址,竟无一人知晓,方觉相交许久,未听其述说家事私境,此时受人重金,无从寻迹,退亦不成。简成方才悟出,祯舒万事俱备临别赠金,成心令己不能拒,不知此人何方高人,出谓之神秘,去甚为蹊跷,此一宗交集堪称传奇。

而后简成即从太学舍间迁至国子监祭酒府邸,居二月有余,又在陈裴印撮合下,娶其堂妹陈氏为妻,更仗其全力相帮,应酬交际无不携之前往,一面结交当道权贵,一面择机举荐。简成为人原本大方,得万金后更是不吝钱财,琴棋诗酒场合莫不出手阔卓,众人皆喜。不多久,获悉吏部有官职顶缺,众人合力相推,便以太学生身份捐了个杭州府同知的官衔,踌躇满志,携新妇走马上任去了。

屋外新竹叶茂,庭中栀子浓香,入夏虽凉犹闷,雨水滴答不倦。靖瑶坐于浸米桶边,探手取粽叶,舀米结绳连串,放置桌案如小山。镇源观之许久,细言,阿姊仍是巧手,怎么竟忘了,棕多人少,已非从前。靖瑶一怔,凉笑道,习惯为之。随即又取粽叶,口中言,有多正好送人,亦是心意。镇源抬手,按住米勺,丁家已无人。

靖瑶又是一怔,眼神暗淡,脸色失落,却说,父亲在时,春嗮后家人均无外出,团圆端午,记得兄嫂姊妹拥于前厅包棕,你只壁上做观,我总是头名。忆往昔,镇源亦黯然伤情,兄嫂包棕总一人紧叶,一人绑绳,得取笑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乐陶图快棕米四漏,若楠细致却慢,大娘和我娘聊聊停停,父亲穿梭各棕之间,捏摸点评,唯阿姊包棕快且好,将其余都比了下去。眼瞥靖瑶几欲泪下,便赶紧强笑道,记否,瑞安学步时曾手抓浸桶生米,入嘴大嚼。复忆此景,靖瑶憋不住大笑,孰能忘?自小贪吃,父亲诲之,一抓生米吃不饱,一个名声讲到老。

往事历历,笑语仍在耳边,却已物是人非。环顾旧宅,虽焕新颜,奈何人丁寥落,暮气沉沉。靖瑶忽说,母亲去后,姨娘孤寂,前几日还与我说,瑞安当婚。不急,镇源思忖道,才任管事,立足未稳,该全心用于生意,过了二十再提亲事吧。靖瑶点头,此事遂搁置不议。

至晚饭时分,瑞安归家,言及日间盐司宴请面授机宜之事,不过私盐贩卖,只说苏家有志重振家声,可辟捷径,余指一明路,可参粮船、军船之法,逾盐照数倍定量行盐,不几年便可重归鼎盛。此一提议甚为诱人,毕竟官商相通,又有盐照在手,再打点漕运一番,只需其睁只眼闭只眼,苏家商船但过无妨,余后便将获利无数。

镇源与姊对视一眼,靖瑶先问瑞安当时回复,言,思盐司此语始探夏季额编出货时合作意向,便先谢过点拨,禀说阅历少经事不足未敢擅自做主,须长辈合议,以做缓兵之计,再行商榷。镇源又问瑞安之意,答,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夫不为国容,不为民齿,风险高于收益。再叙之,其一苏姓贩盐百载从不私带,只恐成事不足,立等毁誉,百年名声溃于一朝;其二苏家再兴家业,应以稳妥为第一,不做违矩之举,宁可聚少成多,不得兵行险招;其三两本盐照在手,无需私盐之利,守法安分,只需时日,定可崛起;其四……踌躇而言,乃防备他人合伙盐司下套,告漕运一举吞我全额夏盐,而后分赃。

听毕,镇源不禁感慨万端,这一席话已是少小老成,早当家学得防官防匪,便知商途也是坎途。冥想时,耳畔传来靖瑶轻笑,此乃镇源得意门生。

不,此事亦因姑姑。瑞安凿凿道,盐引案犹在,私盐不可贩。

众人皆知此谓靖瑶隐痛,经年未敢提及,瑞安语出,靖瑶脸色倏变,然其并未避止,反抽丝剥茧细述而来,当年为了贿赂两淮漕运使及巡道御史,以利挟私,众盐商同一贿择人而施,银钱、古董、美色不一而足,为官者皆因此等馈遗较贿赂有雅意之判,故优容之。末了,纳后便将亏空一律弥补。后致人举报,圣上彻查,深恶文臣徇私,遂将参贿之商詹善贵、吴新义等下狱严办,漕运使及盐司被斩,姑父遣戍新疆,其余株连官员分别交部议处,及降级调用,另有两淮总督徐元堂等十余人革职。所幸当年祖父及丁家未曾参与,故保万全。只是为化外戚同流之谤,苏家变卖祖宅铺面,余资缴补盐款,终致一文不名。

盐引案实乃警钟一记,盐事自此由巅峰而下,喧嚣没落,此事牵连甚广,激起官场动荡,朝廷借此案敲山震虎、充盈国库目的遂达,此后上税之奏搁置。吾思之,案发并非偶然,实则圣上下旨彻查前,已连年多番举报,然圣上按之不动,乃宏观衡量,待时机成熟便一发制人。且说放水养鱼已十余载,朝廷多政扶持盐商,先施善政发官款低息、免息收盐,逢灾年每引加盐十斤不入成本,又颁明令,盐运途遭天灾人祸,可由转运使报请两淮总督免捐免课补运。使得近年盐道风光又起,余观夫当今局势,盐利过甚,官商纠结肆无忌惮,比当年有过之无不及,不但粮船贩私,军船回空过淮,亦私带盐斤,乃至应试士子也包揽私盐,恃符闯卡,更有言无论城市村庄食私者十七八。今新皇始登基,树威必整肃吏治,两淮盐况朝廷绝难坐视不理,必有手段相制,重拳也未置可。

此一番话听得镇源连连点头,私盐猖獗未可禁,实乃陈年陋规,人皆染指,始则惟图其利,继则渐畏其锋,若要将数尽归国库,势肃盐法,首正盐吏。遂追问,汝预知何为?

自上而校,而后调税。瑞安言,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两大事国库多出,传明年又将大婚,适逢太皇太后六十大寿,筹资必向盐政,因喜事不沾杀戮,故此次多取罚金。但朝廷是需效尤,势将惩小吏,治大户,前者为免江山动荡,后者乃资厚当捐。警摄之后,便全面上税。

可出师矣,镇源微笑。靖瑶闻言未免有些惊讶。见解如是,佯说名师出高徒,怎知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问,既主意已定,何来相商?

瑞安脸微红,方显些许少年稚嫩本色,呵呵一笑,可否支钱购船,组建自家船队。

自是问因。瑞安答,水运几可帮派垄断,后有漕运撑腰,虽青红帮与我家素有积怨,但雇船行盐,按例给钱并无刁难,可见其畏漕运。水运之业,盛在冬夏两季,春秋则闲,然则闲时无收,青红帮仍需豢养班众。去年听闻拟换新船二十艘,水舵资不足,吾起意,与其相商,出资购船十艘,自配水手,所得与水舵三七分成。此一来,可解水舵船资不足,又可减轻其人力成本,还可坐收船资。

冬夏两季运河人力不足,始为改观,使官尚束手无策,何来闲人充水手?靖瑶问。

瑞安笃定回之,盐丁可充。

此乃良策。镇源点头称是。朝廷劳役制度按户籍编排,征得盐户、盐丁效劳于盐田,以人核量,收入微薄。逢嗮盐时节,各处盐丁聚齐,至嗮盐结束,或困于盐田,或遣回原籍,淮南煎盐因目烁于火多盲,淮北因骨柔于卤多瘸,此重役令民苦不堪言,常有逃亡、改业,甚至宁充军避役,明郭五常有诗《悯盐丁》云:儿女呜咽夜不炊,翁妪憔悴衣蓝褛;古代水旱伤三农,谁知盐丁同此楚。若能将部分盐丁充为船工,一可解盐吏管理之难,二可缓盐丁生活之计,三可破运政人手不足之题。只是此法虽好,却仍有层层艰难。

见镇源、靖瑶久未答话,瑞安又说,施行需打通盐吏、青红帮二关节,水舵认可,盐吏处确定人头负税比例即可。

该从盐引案时刻警醒,缘何少虑?汝才估朝廷整治两淮盐政即临,盐吏是可独善其身?且吏分几等,由百夫长至巡道御史,期间盐课司大使、副使、转运使等数人,当今世道无官不贪,均须打点,有一漏则出一纰。镇源沉声道,再者朝廷动作难免牵连苏家,此事搁置。

靖瑶也说,水舵不代表青红帮,一切终须由林猛定夺,不说苏林积怨,或去漕运挑唆,且说其性贪婪,断不会承三七分成,一旦高出预想,便坏了行规,此后再想扩充,便也利薄难多,视之鸡肋。她叹一声,贸然提议只怕林猛警觉,知苏家积聚厚资,心生不轨,再兴风浪。羽翼不丰,宜低调行事。

瑞安应下。

镇源思之又问,贩私之事,如何回复?

只言家才兴资薄难担风险,亦有家人涉盐引重案,驱离不及未敢造次,搪塞过去。瑞安说完,靖瑶又语,添上一句,家议时姑姑哭闹,言胁若涉私盐立等撞死,小未可主张,只得依妇人之见,失了大利,煞君美意,甚懊无法。

瑞安得嘱退去。镇源见靖瑶颦眉良久,便说瑞安年少心急不该。靖瑶却说,不足二十能有此想是为可喜,以己天赋加以磨砺,定成气候,莫几幽声道,父亲夙愿可期于其。

那阿姊何虑?镇源再问。

四照归一,交与瑞安,此乃吾责。靖瑶逐字吐言,首当想法盘得吴家盐照。

 

第十二章 施援难成殊途不复见 行盐遭灾担损秉义行

话说丁简成赴杭州到任第二日,亲自在门上写了几个大字:官居佐贰,不受民词。嘱妻谢客,非公事以闭门,以往三大爱好下棋、喝酒、交友,自此不开对弈、不端酒杯、不事朋友,苛谨如至清之水。任上三年,既不屈服权势,也不接受贿赂,公堂严整,堪比中枢,一心为政,官声颇佳。

这一日,正在衙内事务,听报有老友至,言明商道挚朋,心忖无非趋炎附势巴结之徒,正要驱离,又报姓贾名祯舒,遂欣然起身,意欲相迎,却又蓦然收步,转而坐下,嘱带往家中等候。

祯舒兴冲冲来到丁府,却未免失望,住所简单冷清,杂役只一老妇,诸事还需其妻亲自打点,全然不堪配其身份。安坐就等,侍粗茶一杯,见庭下老妇埋首豆堆,好奇多问,竟是为省银钱乡下收来自剥,知简成为人从不做假,如此唯有廉洁所致,一时之间难免心中戚戚。

候时甚长,祯舒当下隐有所思,虑及门上所书,便抱定主意,略作停留再资其款,少扰为安。好容易等到简成归来,寒暄半刻,话题一转,问及现状,简成敛笑屏息,面露惭色,起身一拱手:贾兄,愚弟恐要得罪了。

祯舒一惊,亦惶然起身,何来此言?

夏至水满,行盐船发。碧水如带浩瀚长流,船帆成片连接而去,靖瑶推弟立于码头,镇源感而吟诗一首:盐船个个似浮鸥,四望关前且暂留。贾客不知离别恨,又随明月峡下渝州。至人皆散去方才回转,靖瑶忽言心慌似兄出事那日,悸动不安。镇源不以为然,瑞安十六即随船行盐,虽谈不上经验老道,却也非新雏,无需担心。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骤听前头一阵浪荡笑声,原是到了红袖招的地界,一群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簇拥着一个华服男子,嬉笑着出来,直至跟前,那男子猛喊,苏靖瑶!

定睛一看,林益丰满脸痞笑,寡女寂寞,若楠跟了我哥逍遥,你便随了我快活,如何?靖瑶乜眼,错身而过。益丰却不作罢,一把拖住她胳膊,凑近了耳边,涎笑道,瑞安跟水舵勾搭,我可是因你好心瞒了我舅,倘他知道,苏家还能保以祥和?

何谓勾搭?只要行船便有交往,喝酒吃饭算甚?靖瑶心底一沉,面色不惊,甩开他咄咄相向,休想以此相胁!

为何总是此般凌厉?不似若楠温婉,益丰叹一声,复又荡笑,吾心念即在此,故不难苏家。折身欲走,又回头,新近纳妾年二八,如汝貌,改日可否移莲足小憩?靖瑶沉下脸,不屑道,龌蹉之地不涉净步。益丰顿现愠色,恰一小贩挑担路过,他恼而起脚,踢飞那筐黄瓜,仍不解气,冲过去猛踏一阵,至满地瓜酱横飞方才作罢,复调头过来又是淫笑,许你两月,到时行盐船回瑞安上不了岸,可就怪不得我。

靖瑶不予理会,径直离开,待身后浪笑渐远,步伐也渐停。镇源问,因何担惊?靖瑶低声吐露,水舵舵主彭川系周叔衡旧部,原在帮中位列三掌门,林猛夺权后将其贬往水舵主事,适才益丰话意透露林猛对其常年监视,瑞安之接洽已有警觉。镇源沉吟回道,身为匪道中人,彭川焉能不知林猛防之?此人既可在周叔衡死后安于青红帮数十年,其性之隐忍可见一斑,又怎知其无御防之法?!言毕晃头琅琅,哼一曲折子戏唱段,悠哉全无半点忧心。靖瑶狐疑在心,却不多问。

穿巷而过,拾阶而上,入家门,管家迎来,欲言又止。遂问何事,管家答,他回来了。见其面色踌躇,靖瑶心中已料几分,却未曾想苦心交付,换来的终是场空——

管家外侄唤作周绍者,正是贾祯舒,立于堂下,将此行一一道来。

简成单刀直入问其为何舍亲南下,照先前合计言为父寻药,顺道探视。又问确无它意?言明确无它意。简成便讲己从政宗旨,说受之大恩,无以为报,却不愿因事而毁誉,又讲商贾各使奇招,均为劝退,然无法给予丁点照顾,一席话言语委婉又义正言辞,让祯舒如坐针毡,讪讪无从开口,再三承诺无事相求,临别相赠银票,则被直拒,遵礼送于门外,简成乃说,虽清贫不受接济,为官一日则洁身一天,以清明为政,不侍商贾,疏旧朋远利场,此念旧情还予一见,但既往交情就此斩断,日后各事其途,再不相往来,望汝成全。

前厅寂静,良久之后,靖瑶黯然长叹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余生不允再见,贾祯舒也不复再存了,遂嘱周绍下去休息。众人散去,离席立于堂中,抬头见宽匾,侧脸视长联,心意沉沉,恍觉凄清,须臾湿了眼眶,却无奈阖眼,只当晨送时候惶然,原是应此。贾祯舒,假真苏,商贾之真苏家,此一番心绪,那一腔情愫,均只能到此为止,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亦只能唯愿,简成一路走好,仕途亨通。

赌场内,灯火晃动,人声鼎沸,污糟弥漫,其间一人身着绫罗,正挽上衣袖拍出银票,红了眼大声下注,那暗处,一双眼死死盯着,身后有人拍肩,才随着出坊间,进了旁边茶楼雅室。

徐管家问,近日输赢如何?那人答,输多赢少,账上已赊上万两银。管家又问,累计多少?那人答,上上月拿了大包首饰细软来抵,上月偷拿了家里铺面地契过来,还欠七万银钱,利滚利下来,再加今日柜上借支,不出三日,必达十万白银。

如此一来,仅剩的银楼就没了。靖瑶思忖,当年盐引案吴家招致重罚,家产缩水过半,虽仍可观,已难复往日荣光。后为救吴新义出狱又下重金,家资已薄,而吴新义虽经保出却因三年大牢坏了身体,常年卧病,勉强操持生意,家道中落又被其子吴昌良所累,嗜赌如命,不听规劝,自吴新义一病更是无人管束,家业便一败再败,十家铺面只剩得一处银楼捏在吴新义手中,他却浑不知债台高筑,已资不抵债,此时若高利贷逼来,必倾家荡产。

是时候出手了。靖瑶心知,吴新义外干中强,不见棺材不落泪,必得其走投无路,才可谋取盐照,于是说,先私下里放风,提醒诸人吴家资转不灵,过了三日,再纠集赌场债主上门要债,闹大动静,促银楼主顾惶恐,集中兑票提取银钱,就成了。

这就成了?管家纳闷,只吴家垮,未明后事。

吴太太会来苏家的,靖瑶深吸一口气,吴家虽令人切齿,但忆及昔日赠银之恩,我不会为难她。

这夜,瑞安行盐至汉口,靠岸集整,预备第二日分销湖北各州县岸。船队八十艘一经入港,即有销商提货,手续完备,清点剩余盐引已近午夜,听管事说岸口一人问是否宣城苏家船队,而后徘徊不离,又不肯上船,不知何因。瑞安狐疑,不顾身乏,上岸寻去,夜深人静,只见桩旁一女孩偎于母亲怀中咳嗽,观之病得不轻,而那母亲清瘦如柴,蜷缩一团。瑞安移过灯笼相问,可是你找宣城苏家?

那妇人避开灯笼光亮,涩声说,行船可是苏家之人?在下正是苏家长孙,瑞安答。那妇人一震,侧脸望之,目光灼灼,随即躲闪而过,只说,听闻苏家义商,可否施舍药钱?瑞安二话不说,探手入怀取些碎银,递于她。妇人迟迟不接,继而失声哭泣,忽一下,抱起女儿欲走。瑞安急忙拉住,劝道,此夜深无人窥见,何须为了薄面置儿病不顾?

置之不顾……妇人摇头惭声,似不忍追悔,恸哭道,吾无颜于苏家。

瑞安闻言大惊,将灯笼提近,只见一张酷肖靖瑶之脸,不禁脱口而出:二姑姑!

若楠顿时羞愧难掩,抱了女儿夺路逃避,瑞安飞步追去。

一个时辰之后,汉口塘角地方装载绸缎布匹货船失火,自尾部船帮烧起,一直延烧至汉正街口岸一线盐船,头帮亦未能幸免,风狂火烈,两天两夜仍未熄灭,星星如血,炎光一灼,百舫尽赤,红贯天幕,烟焰张天,嘶号动地。当时在岸口盐船只共计六百余艘,大火烧毁四百余艘,焚及溺死者千有六百,一夕毙命,郁为枯蜡。其余盐船工逃避至周边数十里内,事故后清点,仅存三成。巨大盐船皆毁,烧损其他油、米、面等货船亦不计其数,衣缯败絮,墨查炭屑,浮江而下,延绵百里。

盐船因船型巨大,一般码头无法停泊,故群聚武昌之金沙洲,此汉口盐行之始也,两淮纲盐出长江船运均在汉正街一带码头停集,再行分销,量计淮盐十分之七,云贵川黔陕赣及湘鄂豫之货,皆于此转输盐货,因此有云“汉口镇盐务一事,亦足甲于天下,十五省中,未有可与匹者”。汉口为鄂咽喉之地,此处商贾毕集,帆樯林立。

此次大火是时盐纲直达,毁去盐二十六万余引,痛失半天下焉。当时两淮盐商资本不过一千万两,该行钱粮盐为本银五百余万辆,顷刻间商资损半,众盐商“闻之魂魄俱丧,同声一哭”,纷纷请退,两淮生意场顿落冷清,街铺萧条,商贾凄凉。

苏家前厅,靖瑶正与管家会账,镇源插话,汉口大火已有月余,事务也该处理完毕,上周行人陆续抵家,缘何瑞安迟迟不归?管家回,胡管事前夜归家,言公子晚归几日,随后便到,真若有事,其焉敢欺瞒?

许是事情耽搁了,靖瑶说。镇源却不认同,管事既回,还有何事?靖瑶玩味而笑,男儿大了,许是私事。镇源还待探究,靖瑶跳转话头,所幸当夜离船上岸保得无恙,后亦处置得法,已行销未离港盐引虽办妥交账,仍照全价赔付,减压小商,是为仁义之举,颇有父亲风范。

阿姊转性了?不似从前锱铢必较,镇源笑道,料瑞安归家即遭训斥,末了还复嘉许。靖瑶白眼相向,以往吾亦知舍小钱图大利,唯不信声名效益,自发配得赦,听弟开导,方悟父亲苦心,谋大事须放眼界,期长远成百年基业,还得商誉过硬。今行船一百艘,沿途卸去二十艘,至汉口八十,当夜行销三十,按理交割之后,苏家无需负责,顾及批发商户资弱,主动担损,横竖苏家盐引全毁,八十艘与五十艘相差何几?却能免数十家小户破产,也是善事一桩。搁笔少顷,靖瑶又道,瑞安自小仁厚,予忖之该是半价赔付,说公平也是善行,不想全担,大气之为,致吾惭愧了。

镇源点头称是,做好到底,无谓半拉子,确也气魄,只是年头盈利不成,反累过往,苏家之志又须押后了。靖瑶淡然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从来好事多磨,无妨。阿姊的咄咄犀利堕于岁月不复,镇源感慨,沉吟片刻,乃言局势,盐引案后淮盐疲弊,不几年因国库吃紧朝廷又贸然上税,致盐商屋漏连雨,一蹶不振,休养近十年才现欣荣,未及繁茂又遭汉口大火,无异雪上加霜。

唯商而论,上通朝廷,下达百姓,商贸不兴则国库不盈,一损俱损,必累国之根基,吾思之淮商信心尽丧,朝廷当有扶助。镇源侃侃而谈,淮盐运输多为水道,朝廷虽无明文,却有盐制,倘现天灾人祸,运商可免捐免课补运。史书有载,宋朝运司上报盐院,“有商贩试办淮盐一百引,雇船承装,行抵黄州所属团汛地方,遭风淹消,禀恳转详免厘补运”,得盐政官批准,给照补运。当今圣上躬行甚重民贸,必出新措,尤当惠及苏家。

尤当?靖瑶纳闷,心念百转,见镇源高深笑意,便缄口凝思。

 

第十三章 帮派呈颓势林子被杀 漂泊陷窘境苏女归家

此汉口大火,青红帮商船毁损逾九成,苟以重创,陆上因商贸不兴而势衰,帮中缴用每况日下,林猛焦头烂额,为缩减开支,只得加大保护费收取额度,清退一些年老体弱帮众,又清理游手好闲之徒,未想逼之过甚商家一反先前敢怒不敢言的忍气吞声,竟于某日合手在长春巷口将前来索钱的帮徒痛打一顿,捆绑送官。官家自是知因,心怨青红帮行年不济不知收敛,反变本加厉惹起众怒,唯恐事大引火烧身,便也不怕激恼青红帮,再是堂上杖责一番草草了事。此一举大灭青红帮气焰,甚是振奋人心,宣城自此商户十有九家抗捐,青红帮顿现颓势。又因老帮徒被弃心生悲愤,怨声载道引帮内唇亡齿寒之忧,人心动荡。逐去混混更是失策,失了帮派之依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那先前扰商之流竟转而扰帮,使个好端端名旺江湖的青红匪帮变成了三不像四不容:不像官差,不像黑道,不像正行;官不容,商不容,民不容,己亦不容。地位日残,声望渐下,愈见狼狈不堪。

瑞安尚在外未归,却不知宣城短短十日内连接发生了几件大事,均关乎林家。

月黑风高,长巷幽深,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没精打采地过来,晃荡着脑袋似乎走路也能瞌睡,手头机械地敲打着梆子,喊声三更了。走着到了一阔地,知是林家老铺到了,这整条长巷,也就是她家铺面占地儿大,不就是因着青红帮撑腰。老头不屑地哼一声,象往常般搁下梆子,捡阶而坐,忽一下,看见前头似有人影晃动,老眼昏花,眯缝着瞧过去,店面幡旗随风扬起,杆下好像有人,估计是个醉鬼,可竟没倒下,还靠杆站着。老头便提了灯笼过去一看究竟,就着灯笼忽明忽暗的光,这一瞧可是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人被剥得精光绑在杆上,早已气绝多时,眼大瞪口鼻尽血,满脸惊悚,身上布满鞭痕,皮开肉绽,死状残忍至极。麻着胆子再一瞧,竟是林家少主益丰!老头哇哇大叫,佘着软了的腿,折身猛拍林铺门页。

林猛闻讯气急败坏,下令彻查益丰死因,坊间传言甚多,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因益丰长年街面胡混,三教九流皆有交往,狐朋狗友甚多,妓院酒肆常访,居无定所来去无踪,查来查去都无迹可循,眼看就要办成无头案,林猛大怒,责手下办事不利,限三日内揪出凶手,否则视作隐瞒包庇按叛帮论处,一时间人人自危,唯恐避之不及。但林猛到底还是强行指派了几个掌门,勒令追查。

忖此劫难逃,本是林猛左膀右臂的几大掌门狗急跳墙,一夕之间相邀其他对林猛早有布满的其他掌门扯旗造反,帮门内讧未见大仗,直奔帮口大堂擒杀林猛。一举改朝换代,帮主竟然是个二十才出头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名唤江上舟,执事二掌门赫然是前任水舵舵主彭川。而后,身世揭开,这江上舟竟是原帮主周叔衡之子,灭门当日被原来的三掌门彭川以其他孩子替死,后一直混迹班中,隐姓埋名伺机报仇,隐忍十六年终于盼得机会,在内忧外患之时突然发力夺回帮派,而蓄意谋杀林益丰只是扳倒林猛的第一步棋,而后照彭川谋划,瞬息易主。

可怜林艳梅刚失儿子,新丧才发,又闻林猛被杀噩耗,犹如五雷轰顶,好容易央得人来赎回全尸,未及下葬,儿媳又趁乱携带细软卷款潜逃,一时间家中鸡飞蛋打,落败不堪。丧事毕,艳梅受此打击大病一场,怏怏数日才过好转,归集整理,所幸地契铺面仍在,银楼一间无虞,稍作安心。余后悲行情不好,家业多损,倚靠全失,气数将尽,亦无心经营,万念俱灰,郁郁蜷于屋内,终日不出,以泪洗面,念及维祥,更是号哭难止,哀声切切,叫人断肠。

十余日后,瑞安方才归家。入得前厅,见了靖瑶和镇源,欲言又止。是否路途邂逅佳人,有了儿女之事?靖瑶漠然道,苏家名正,联姻有章法,非三媒六聘不得入户,正房入主后方能纳妾。镇源未及开口,瑞安便说,姑姑还是出门看看罢。靖瑶眼中锐光一斜,却见管家神色异样,亦是一副踌躇模样。

谁在门外?靖瑶逼问,管家无从可避,回曰,二小姐。

只听耳内嗡声一响,靖瑶半晌无语。许久之后,才听瑞安絮语,将情形告知。闻听若楠小女病入膏肓,汉口医治无力回天,无奈辗转宣城,潦倒归家,靖瑶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抬起步如有千斤重,绣鞋丈量过老宅,依稀还是从前,闺楼上姊妹的笑语,易嫁前夜匾额下的决然,裙摆扫过恍惚又是嫁衣着身,那一去粥棚少年再不能见,刻骨的只有北疆寒苦,八年后姐弟重逢的抱头长哭,到如今丁苏两家往来相绝,一桩桩,一件件,云一样漫起在眼前,又雾一样散去,不知错在何处,却已谬之千里。溯源头,到底是不该巷口那次施馍,还是不应妹妹的那次出逃?

前厅进前院,再到大门,不过数十步,她一步迈出已经十六年,十六正是她出阁的年纪,这一生颠沛起伏仿佛都是因妹妹而起,为苏家她不言悔,为自己亦无法回头。大门洞开处,妹妹跪在地上,十六年身为苏家罪人的愧疚自责,在归来的这一刻,靖瑶想起了父亲,他会如何处置?该是去恨,还是原谅和接纳?

终于,站至跟前。这是一张酷似自己的脸,却远比自己苍老憔悴,命运兜兜转转一圈,到底令人心碎。若楠,她喉间生涩嘶哑着喊一声,你回来了……

脚边人忽而俯地痛哭。

靖瑶慢慢蹲下,抚若楠背,长声涕下,回来就好。

闻听若楠携女回家,艳梅驱步而至,却被拦于门外。无奈苦求靖瑶,才知经年境况。

当年二人私奔而出,先行于豫,居不足一年,因若楠水土不服只得转道江西,沿途曾遇林猛部下,幸未能认出,却劫了身上银钱,连惊带吓若楠流产,一病不起,不得已只得停留江西休养多月。因怕道上追绑,不敢声张,亦不能出外谋生,二人靠典当私藏值钱之物过活,不久便坐吃山空,后无奈前往湖北,维祥谋得私塾任教,境况得以改观。及若楠生下一女,七岁时维祥肺疾复发,无法谋事,若楠只得作些女红、浆洗零活,勉强维持,家中捉襟见肘无钱医治,拖了三年,维祥终是故去。其时若楠又有孕在身,生下一女,身体单薄无有奶水,逐家讨要米汤将其养活,连着大女一并拉扯至四岁,忽起重病,眼看不得治,想起正值行盐时节,遂携两女一路乞讨寻到汉口码头,侥幸问得宣城苏家有船在渡,有心求救却无脸相见,口岸徘徊幸而见到瑞安,瑞安因追其避过大火,后留抵四处寻医,小女仍因体弱病重不治早夭。在瑞安劝说下,为保全大女,回到苏家。

艳梅一听维祥身故,心如刀割,又闻小孙女竟是殒于近期,亡时不得见,不禁悲从中来,想自身一月内丧至亲三人,惨不及此,不由得放声大哭。靖瑶抚慰许久,才抹泪而去。

上了阁楼,正巧丫环送滋补汤水过来,靖瑶接了端入房中,唤外甥艳梅来喝,听若楠说一句,阿姊调养艳梅身子,费心了。先天不足后天补吧,靖瑶说着坐下,直问,怎么说也是婆婆,为何不见?

恨,若楠吐一字。

还记得那年去洗心寺,净空方丈说过的话么?靖瑶缓声道,世间事,该放则放,该忘则忘。

若非林苏两家旧怨,何至于难成眷属,流离失所?若非青红帮匪徒相劫,何至于流产失财,尝尽身痛财拮之苦?若非林猛嚣狂,何至于有家难回?说到此,若楠淌下清泪,维祥旧疾系劳累引发,他虽有心回家,却顾忌回来必遭林猛棒打鸳鸯,我不回来,亦是怕林猛夺子驱母。为了我,他宁肯忍着苦撑,最后丢了性命,林猛难辞其咎!这许多年,不敢打探苏家消息,知林猛恶煞,必为难苏家,诸事皆因我而起,岂忍闻之?此恨,难以释怀。

靖瑶叹一声,都过去了,何必耿耿于怀。

你心里许是恨我的吧?若楠转过头来,望着姐姐,爹娘定是恨我的,苏家,都该是要记恨我的。靖瑶笑笑,都原谅你了。

若楠怔然片刻,红了眼圈。

不说这些了,都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靖瑶轻拍若楠肩头,柔声道,维祥为何要给女儿起名艳梅,你想过没有?

林艳梅到底进入了苏家前厅,以往的趾高气扬不复存在,等待中的忐忑致其坐立不安。若楠从内堂转出,艳梅眼快,一下便望见她身后那个单薄的女孩,眉眼神韵酷似维祥,瞬间便堆起笑颜,起身相迎,有些手足无措。

若楠神色漠然地拉过女儿,嘱叫奶奶。女孩叫一声,林艳梅脸上已经乐开了花,连声应着,挂了金锁,给了红包,遂拉着小手牵过来,仔细端详,亲昵抚摸,细语相问,乖乖,叫啥名呀?

詹艳梅。女孩细声细气回答。

林艳梅一愣,喉间发哽,复又问,叫什么来着?

詹艳梅。女孩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一瞬间,林艳梅百感交集,想笑,却泪下。

若楠递来一信,艳梅拆之,是维祥绝笔。知其病重不治,修书一封,嘱若楠在其身后归家,将此信转呈母亲林艳梅。信中细述思念之情,言明不归之因皆在林猛,二女系詹家之后,倘若楠归家,求母亲照应万全,勿使母女分离,立阻林猛危害苏家,切切。

艳梅读信戚戚而哭,良久方才平复,软言细语恳求若楠回去,让女儿认祖归宗。任凭好话说尽,唇舌焦干,若楠只是不语。艳梅深恐逐客,抱紧孙女不肯撒手,神情甚惧且凄然。靖瑶观之不忍,轻拉若楠胳膊,示意发话。

可回林家,须两个条件,一则艳梅许配侄子瑞安,二则盐照作为陪嫁,带入苏家。若楠一句话蹦出来,钉是钉铆是铆,使靖瑶大吃一惊,未曾想妹妹这几日一声不出,竟拿定此般主意,而林艳梅身老无依,未必肯轻易释照,此一来难免有逼迫之嫌,遂不等林艳梅开腔,赶紧婉言,此事家中还未合计,尚可商榷,亲家太太勿需为难。

不为难,艳梅听罢倒是心上的石头落了地,满口应承,女儿大了总要嫁,许了瑞安便是亲上亲,由着若楠;那盐照我早说了,留着无用,给谁是谁;别说这两桩应了,还得加一桩,今后林家里外所有事,都归若楠管,我以后只管守着孙女,享享天伦,不操闲心了。说着从腰间取下那大串钥匙,塞到若楠手中,一边拉起孙女,一边说,由着你处置,我且先带艳梅玩着去……

一老一小相携而去,片刻不见身影。

起先一直是欲除苏家而后快,自丁家灭门后,林猛反倒偃旗息鼓了,想必林艳梅还是做了好些转圜。靖瑶回身过来,叹道,你又何必急于逼之?

他林家欠我苏家这许多,总是要还些,不然哪有公平?若楠话中仍有恨意,却是淡了许多,转而歉疚,我亦欠苏家太多,总要做些补偿,不然于心何安?

你似乎,已不那么恨她了?靖瑶笑一下。

说来也怪,她痛快应了,我竟也恨不起来了。若楠说得颇费思量。

估摸着林艳梅今儿就会接走你们。靖瑶走向内室,阿姊帮你收拾,闲暇多回来。

若楠怔怔望见姐姐行至“积善向学”匾额之下,嵌于两侧竖匾之中,猛地大声说,阿姊,我最是对不住你。

靖瑶脚步骤住,无答亦未回头,少顷,复又起步,径直而去。

 

第十四章 恐慌兑票然风潮不止 大义解围已难挽狂澜

寒风瑟瑟中,四方之众多聚长春巷,拥挤于吴家银楼前,店外喧哗不止,满是闻信而来意图提款的主顾,而店内气氛紧张,几大赌庄正手执借据向吴家索债。后院已慌做一团,吴昌良被父亲吊住痛打,吴新义本就卧床,其时已经气昏过去,剩得个吴太太半天拿不定主意,正与儿媳、管家合计。久等无果,楼外有些骚动,欲冲进银楼强行兑票,眼看伙计顶门不住,管事才匆忙出来,竭力解释并作出承诺,试图劝解主顾们自行离去,然众人多数为商家,先因汉口火灾失货破财,资金吃紧,又皆知吴公子债台高筑,深恐赌庄先行提款,导致自身积蓄无法兑付,血本无归,一急之下便要动手,吴家无奈,只得报请官差,开了店门按序排队提现。

这头吴太太将债主请上楼,却也无可多谈,儿子亲笔字据,焉能逃脱,只嘱了柜上伙计,按据付款。到入夜,库银所剩不多,然持票等待的主顾只增不减,好在大半天柜上业务有条不紊,见银钱稳稳出柜,客户忧虑暂缓,管事便借口打烊,应着官差一道,强行关了店门,诸事留待明日。

老爷,今日柜上每笔拖延半会,才熬至打烊,库中告急,铁定撑不过明日,速寻他法吧。管家、管事都聚在内室,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主家拿主意,而躺在病床上的吴新义,除了心急如焚,气得直哼哼,哪里还说得出话来。眼见得丈夫两眼上翻,又要晕过去,吴太太便敦促儿媳春妮,昌良不争气,可你一直都是有主见的人,倒是先出来挑了大梁再说,吴家迟早不都是你们的!

春妮思考一阵,沉声道,先借钱稳了局势再说。跟你娘家借呀?吴太太一听火起,你娘家几时看重过你?你那两哥哥能有钱借你?成天价不是找这个由头跟你要钱,就是找那个由头跟吴家借钱,这一出事,好,跑得影都没了!

我娘家不是大户,虽经商多年,一直也未见起色,此次汉口大火又烧了几船茶叶和绸布,只能惨淡经营,哪来银钱相借?在婆婆跟前,娘家无势,自然要受气,春妮无奈叹一声,哥哥们不争气,娘要数落我便只能认了。

吴太太听她话软,也就气消,遂问,这一时半会,找谁借钱去?

春妮细声道,吴家自诩宣城首富,在民众蜂拥兑票时万不可传出借钱风声,不然恐慌更甚,一发不可收拾。借钱之事一须快,今夜必须敲定,二须稳妥,借资即成也不得外传,风声一旦走漏,后果即是最糟。

说了大串仍未到重点,吴太太急而打断,你倒是说找谁借呀?春妮迟疑着,吐出两字,苏家。

吴太太倒吸一口凉气,如何开口?春妮见她踌躇,便说,如今苏家瑞安主事。吴太太顿现窘色,恰时管事插一句,听闻瑞安已去舟山港,不知何时回来。吴太太脸色一松,再问,还谁家可借?春妮斩钉截铁道,只能苏家。

老爷死都不会去的,忆及当初,吴太太叹一声,耷拉下头。春妮又劝,而今苏家逐渐坐大,若楠又掌管了林家,实则两家一体,虽历经变故两家都不及当年雄厚,但联合起来仍是宣城首屈一指,观之经年所为谓之义气、大气,推之即借款便能保密,此时能救吴家者唯此一家。随即又补上一句,瑞安乃吴家外孙,总有些情面在。

说的都是道理,可惜往事不能言。吴太太还在犹豫,却感觉手被重重一捏,抬眼望,丈夫虽有气无力地睡在枕上,却是拼全力捏了自己一把。她怔怔失神,半晌复叹一声,备轿吧。

苏宅,镇源正与靖瑶说话,瞥见瑞安入内,便问,说是后日回,怎地急于今夜步雪回赶?

瑞安卸下裘衣,答曰在舟山港适遇漕运司大人视察,午间设宴,言其早间出发时候,吴家银楼聚众兑票,报官差护楼,行市不好人心均惶,此一兑票之潮难言走势,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瑞安知昌良嗜赌欠贷,若库空仍不能平票面,恐生动乱,故匆忙回赶,以商对策。

靖瑶便说,先前打探盘底,吴家早就资不抵债,此患难逃,迟早而已,本想候腊月间各家提取年资时候推波助澜一番,至其走投无路登门借款时候提出盐照易购,故现时预备壁上观,暂不行他举。

姑姑此言差矣,平日里常嘱侄儿看事须高远,缘何此次短视?瑞安直言道,往大处说,自古两淮土壤膏沃,有茶、盐、丝、帛之利。人性轻扬,善商贾,邻里饶富,多高赀之家,富庶之名与江南诸路并驾齐驱。茶、米、鱼为进贡大宗,盐乃商贸之首,又或及国之根本,然四者集推商业繁荣均系资本流转,兴贸之基夫带多行,钱庄之用不容小觑,作蓄水池旱涝调剂,而今国贸不振,淮地疲软,商家减利则上连累国库不丰,下连带百姓困顿,复而再陷疲獘,周而复始拖乏经济,先使两淮后至全国,此乃一损俱损之效应。

往小处说,晋地无资源,近年晋商却有异军突起之势,究其因无外乎齐心,团抱一处共御风险,反省两淮盐商各自为政,十年未曾重振,不应向学?瑞安娓娓而言,吴家钱庄非仅为宣城首富,乃两淮标志,夫垮则重挫两淮经济,致淮商信心彻失,一蹶难振,苟不义不足为由,保商情须得援手,是为盐商不败,更为两淮大局,焉能拨自家算盘,只图蝇头小利?

一席话拨得云开,靖瑶显未想其多,有些发怔,瑞安歉声道,姑姑见谅,言重失礼了,知姑姑苦心,但此时不宜索抵盐照,只当全力相扶。

老了,弄潮还需少年,靖瑶自嘲道,速去盥洗,预备见客吧。见瑞安匆匆下堂,镇源关切而问,阿姊生气了?靖瑶摇头,感叹,苏家有幸,瑞安虽年少,却兼有祖父之气魄和父亲之担当,哥嫂该含笑九泉了。镇源又问,呆会吴太太既至,如何作答?靖瑶坦然,一切悉照瑞安调派。

吴太太去时不多便回转了,春妮见其一脸轻松,知道借款达成,可是探头身后又未见送钱马车相随,遂问详细,吴太太说瑞安自有安排,唤大家自行歇息,又去丈夫床前絮叨一阵,方才熄灯。

第二日天未亮,果有十两马车送钱过来,吴家也稍作安心,按时开了店门兑票,从容不乱。至晌午时分,银库提空,因了苏家借款在院,吴家还能稳坐,原以为经由近两日提款还能维持,谣言自垮,众人便会散去,未曾想到了午后,周边县郡的也闻风而来,都是赶着马车的大主顾,上柜则银票提尽,吴家这才有些慌神,眼看借款撑不了多时,又差了管家去苏家求援。

瑞安二话不说开地库出银,却奈何管家坚持须等家中口信发车,原是事到临头还想将借钱一事瞒个密不透风,此一来如何送款成了问题,青天白日众目睽睽,想暗度陈仓几无可能,这边银钱备好只等马车起驾,那边眼见箱笼满进空出现银渐少,两头干着急。

柜上忽一声喝起,娘的,提个三千两,叫老子等这许久!想赖还是怎地!而旁边几个小柜,也再无钱出,柜前顿时哄闹起来,连带着后边的队伍躁动不安,虽有官差维持秩序,到底挡不住惶恐愤怒的人群,队伍一下乱了,潮水般涌进店内,嘈杂声浪盖过了管事的呼喊。场面失控在即,眼看要出大事,吴太太彻底慌神,春妮眼看局势难控更甚于借钱公诸于众,再顾不得吴家颜面,吩咐赶紧通知苏家银车进巷,随即飞步出了后院。至前厅,挤入人群,于店中站上一方凳,竭声赌咒出言安抚,告知外库有银,正在回路途中,请诸位稍安勿躁。

管事秉命夺路后院欲往苏家,谁知后门竟被顶死,兑票之人堵在门外,将吴家内宅团团围住,阻拦一切人等出外,只恐吴家趁乱携款奔逃。管事急得满头大汗,仍不得出。

而店面之中,在春妮劝慰之下,本已略安的主顾,却不知因了外头何人一声,任地骗人!吴家乡下田地合着那些铺面的地契房契早就送去典当行了,不信去问茂名典当掌柜!既有外库何须典当?想必资不抵债,走投无路了,我等再不兑票就成白纸一张,何处索要?!一句话惹众人心急,又有人叫,吴家向来无义,此番还存侥幸作弄大伙,如今弄个女人出面,至今未见吴家父子,不知昨日有否卷钱逃匿!揪他们出来!一呼百应,气急之下人皆涌来,吼骂抢砸,春妮被推倒在地,纷沓脚步紧踩,惨叫淹没在浩大的声讨呼号中。

人群砸开了柜台,冲进了内室,继而到了后院,疯抢打砸,片刻间犹如抄家一般,到处呼喊尖叫,人皆四窜,家什倒地,乱成一锅粥。

其时瑞安万事俱备,久不见吴家来人,忽听得下人来报,楼面已乱,心知大事不好,当机立断赶了马车,直奔吴家银楼。远远见钱庄跟前人头簇拥,便立于头车大喊,让开,钱款送到!众人见一溜青篷马车急赶,这才散到一旁,瑞安跳下车来,吴家银楼此刻已经一片狼藉。哭声自店中起,吴太太正抱着春妮摇晃嚎啕,知其系踩踏而亡,瑞安动容,我来迟了。

未几,店面外哄声又起,叫嚷着要兑票,便又顾不得许多,急急收拾了店内陈设,开柜兑现,不多时五车银钱再次空箱,骚乱又起,瑞安立于堂中,允诺后续再调钱资,话音未落,周遭忽地安静,众人眼光全转背后,外头又见青篷马车驶来,列前缓步前行的二人,正是靖瑶和若楠。她二人一言不发穿过人群,牵手站在瑞安身侧,店前马车停住,箱笼沉甸甸抬出,寂然赫目进入银楼,一时间震慑街众。自此无须人言,苏林两大家联手力保吴家银楼已是明事。

房内,吴太太床头哀声哭泣,老爷,票面全部兑完,银楼关门了,欠下苏林两家银钱二十万有多,卖了银楼和宅子,远远不够,这可如何是好?吴新义哆嗦着嘴,挪手过头顶,从枕下抖抖索索地掏出盐照,放在妻子手中,气若游丝哼出两字,瑞安。吴太太点点头,刚要呼叫下人,吴新义又拉住她的手一推,重喘,你去——

吴太太不知丈夫何故如此坚持,争也无益,顺从去了。妻走,吴新义直望着床顶发呆,许久之后,淌两行浊泪,抖抖索索地解下裤带。

至苏家,正好瑞安在,吴太太言及欠款甚是赧然,遂拿出盐照,希以此相抵部分,剩余再用屋铺作抵,余后已无物可还,万望莫逼太急,留予容身之所。瑞安说,支借林家款项不多,屋铺相抵不足部分由苏家补足,既予盐照,则苏家债清。吴太太甚感意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本盐照外加其他,何足二十万银钱,就此一笔勾销?想是瑞安留情相让,当下哽咽无法言语。及后告辞出门,靖瑶又追上来,塞给一张银票,叮嘱万不可让昌良知道,好生保养自己。上了马车一看,票面万两,又是一番唏嘘,自不当言。

还未到家门,就听内里哭声震天,慌忙下车,听管家报丈夫缢亡,方才悟此一番支开自己,老爷已有寻死之心,跌跌撞撞入屋,只见吴新义半坐床上,头垂于床梁结绳,尸身已凉。刹时犹如五雷轰顶,嚎叫一声,老爷,好死不如赖活着,缘何这般想不开呀——抚尸大哭,昏厥过去。

丧礼后,吴太太婉拒瑞安好意,执意迁入洗心寺理斋园,一心事佛。其子吴昌良趁乱自银楼逃脱后浪迹街头,不知所踪。春妮育二女一子,大女唤佳晴,二女叫佳羽,子名佳和,两女被靖瑶收为养女,儿子则送往金陵学府,后远渡重洋求学,成一代名儒。

 

第十五章 新筹船事苏氏起分歧 力政助推淮盐迎盛机

转眼到了腊月,各家都忙着预备年货,靖瑶嘱咐管家一应事项,包括去洗心寺探视吴太太,去金陵接佳和,给佳晴佳羽准备新装及首饰,安排妥当,已近晌午,见镇源仍在看书,兀自叹一声,瑞安近日行踪神秘,是为何因?镇源笑道,也就是早出晚归,何谓神秘?不是说了兴建船队嘛。

这世上恐无事不为他所敢想,靖瑶摇头,才历汉口大火今年无收,又经吴家一事伤筋动骨,此时该要休养生息,守住根本才是,应仍稳妥于盐事,待积累盛了,再图后事,他却未曾忘记当日筹建船队之事。先时林猛掌管青红帮,还有由头延后,如今林猛一死,帮内又是彭川说话,瑞安跟他交情向来不浅,青红帮损船待兴,二人必是一拍即合。

兴建船队是好事,镇源说,二十年前,青红帮鼎盛时期,水舵掌船逾六百,接天船帆何其浩荡,至林猛后,假以重任委彭川,实削权水舵,剩得五十艘嘱其自营,却将多数船拨给原维系河道秩序之漕舵。瑞安首次提及入资船队,一为解彭川无米之难,二为摸索船营之道,不过是小试牛刀之举,偏你打岔。与瑞安后议,为避林猛缓行为妥,便也放下。今观时机成熟,万事俱备,何乐而不为?

靖瑶沉声道,兴建船队的事即便可行,时机亦未到,夫大势不好,百废待兴,各家都看紧了钱袋子,就连从前屡出险招的昌茂钱庄都收紧银根,非抵押不可借贷。只说万事俱备,我且问你,单说筹资这一东风,该往何处借?

镇源嘻嘻一笑,不作答,低头复看书。

心急焉能吃得热豆腐。靖瑶自觉弟弟故弄玄虚,不屑哼一声,瑞安初生牛犊不怕虎,闯劲够大,行事不稳,书上虽有经纶满篇,生意场上却只有输赢二字,你做叔叔的不该怂恿撺掇,单我这个姑姑来唱白脸。

生意我自是不懂,不过瑞安懂的。镇源丝毫不急,见靖瑶变脸,便一指门外,喊道,瑞安你速与姑姑解释。靖瑶一扭头,正见瑞安和佳羽过来,便问,今日怎地没去店面?瑞安答刚回,给佳羽带了个稀罕物件。佳羽遂喜滋滋地送过来,上手很沉,一个圆滑的透明球,里边一半是蓝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艘大帆船,最奇怪的是无论拿在手里怎么摇晃,那船都不会沉下去,只是顺着水波飘荡,煞是好看。

这是西洋商人带来的东西,叫玻璃球。瑞安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靖瑶一见那船,心底一刺,知瑞安心意已决,眼光一转,却看见佳羽出神地望着瑞安,满脸崇拜,她低下头去,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连珠炮地发问,你这船队究竟要弄多大场合?钱又从何来?怎地就信了青红匪帮?日后如何分成,能否落定?瑞安见姑姑脸色板僵,遂沉默不答。靖瑶欲怒,克制着,直言,未得资入,休想从家里支出一两银钱。瑞安闷声,本想立时着手,但姑姑如此固执,便要延后三月,三月之后,自不用家中一文钱。话里颇有玄机,靖瑶知其铁了心,便也不再言语,心忖,我且看你三月之中想啥办法,拿眼瞟着瑞安,神色无常,并无解释之意。

房中重归寂静,一屋人均有所察觉,甚感无趣,佳羽乖巧,借说玩具拿去给姐姐看,便拉了瑞安走了。这二人前脚一出去,后脚镇源就问了,阿姊为何闷闷不乐?靖瑶淡然道,若非船事?

别人看不出,却是瞒不了我。镇源说,佳羽虽只有十三,却懂事早熟,除了亲姐佳晴,偌大苏家,只瑞安与之血缘相近,喜欢黏着也是正常。靖瑶叹道,只怕情窦初开,芳心有许却只得成空。镇源遂笑,那就效艳梅亲上加亲,也无妨。靖瑶摇头,我已有安排。镇源吃惊道,她才多大,你就安排了?靖瑶不答,跳转了话头,明年把瑞安的亲事办了,佳晴也可以嫁了。镇源再次吃惊道,你已相好婆家?

靖瑶点头,昌茂钱庄俞东家的二子桂启。镇源问及此子人品如何,只说老实本分,因俞家长子身体羸弱,二子在父亲带领下主事,虽不及父亲魄力,却也行事稳妥,名声尚佳。佳晴乃吴家银楼出身,嫁之倒也般配,若是联姻能缓资金之急,则苏家更是如虎添翼,镇源颔首道,还是阿姊想得周全,如此甚好。话音未落,佳晴佳羽又进屋来,请示要跟了瑞安去运河看船,靖瑶首肯,二人自去。

过了正月,宣城商会推选会长之后,苏家以盐照四本,掌淮盐命脉,瑞安当选盐商头人。

三月间,瑞安频繁往来舟山港,与青红帮多有聚首,靖瑶一概不闻不问,只摆出一副不肯出资的模样,等着看他如何筹钱。谁知瑞安泰然,自是忙上忙下,丝毫不提要钱的事。靖瑶狐疑且好奇,正好佳晴佳羽爱着闲逛,便许了每日跟着瑞安去运河之上,待回转再细问究竟,只可惜二女玩心太重,回报只是嘻哈一顿,毫无头绪。

三月时间说话就过去了,终有一日,靖瑶按捺不住,亲往码头查看,不看不打紧,看则大吃一惊。码头修缮一新,据闻是青红帮在年底动工,正月内都没停歇。大小船泊满河道,乍一眼看去都是新船,走近才发现不少是旧船新漆,周身一道红漆煞是醒目,只说那是青红帮的新标,留心再看船尾,凡属大船都是整片的黑漆。自古以来,运盐都是大型船舶,船尾整片刷成黑色是为醒目,以便漕运护卫,明即官船,水帮不敢随意滋扰。以往官船总数不多,六百艘只占一成,向来为丁家官商所用,但此时码头极目所至,大船已遍刷黑尾,一百有多。

一路走来,疑窦丛生,猛听见锣声响起,有人奔跑疾呼“总督急召盐商头人,聚众商府中议事”,抬头去看,一船上现出瑞安身影,匆匆下来上马而去,靖瑶心头七上八下,再回身,却见佳晴佳羽也在船头,旁还有一轩昂少年,观之三人谈笑甚欢,想是熟识。一时间,心上纳闷,若是好友,为何不听瑞安等诸人提及,此人是谁?又去打量那少年,英武高大,极为面善,却无从想起。

至深夜,瑞安才回,进屋满面春风,兴致大好,张口便说,好事!朝廷予以四政,扶两淮盐务。镇源振奋不已,拍手叫好,盐赋一直为国课收入大宗,关系国用,“居半者,盖岁计所入止四百万,半属民赋,其半则取给于盐策”,且此数又以两淮为最,故而两淮行盐,国课攸关,早说朝廷不会置之不理,必出重举。当下急促瑞安下表,瑞安坐定,抿茶一口,随即滔滔不绝道:

整顿盐纲,尤以保卫场灶为首务,朝廷首政即严格灶丁保护,以保两淮盐业生产之稳定、持续。两淮盐产多艰辛,灶丁难控,时有逃亡、改行,甚至充军以避丁役,为保劳力,通泰二分司去年已增建潮墩85座,今年拟应添、应修者110座,以便灶丁在潮水上涨时赖以逃生。年前朝廷颁布保甲法、编查法,定期的对灶丁进行核查,并以人数核定产盐的数量。昨日巡盐御史又将发文至府、县各衙门,凡属灶丁充当胥役,尽行革出回场办煎,严令灶管,不得他务。

不止如此,瑞安说得兴起,余后另有数条细则规定,以保生产。如荡草为煎盐之本,淮南草荡重要等同于漠北的游牧之地,严禁开田耕种,近年开垦堤外之地,悉令放荒,仍为草荡,以供煎办。严禁荡田典卖,凡出卖荡地者,限一个月内自首并照原价回赎。倘本户无力,许本总灶内其他灶户赎回,卖荡者仍需治罪。若原主无可考,则令民将草荡依时价卖与本场别灶。以后如灶户仍以荡地售与商民及商民仍敢价买灶荡者,与受均照律治罪,契价荡产一并罚没。荡草严禁私贩出售,即使在产草极丰之年,因白草力大,灰卤沉厚;红草灰力较薄,也只能红草酌量转售,但不得任意联船私贩,白草则仍禁止贩卖,以裕灶煎。及至荡草买卖也有严格的规定,为防止刁灶奸民借口济煎,将荡草越贩民炊,有妨煎办,灶户购买余草必须本场填给印票,酌定限期,沿途照验。违者按律科罪。至于煎盐用具,锅、锨、桶皆有定量,为防脱漆铸上编号,造册登记,如私自增加,与册不符,立即弃毁,并将灶户场官分别究治。此外对每口锅应出产量也作了规定,以杜私盐。另为防灾年宰杀运力之牛,海分司设立牛局,集中饲养加以保护。

瑞安说,经估算,每头牛约需钱十千文之数,即作牛数千条而论,已需钱数万串,加上养牛人薪水工食等费用,总计至少非有钱五六万串。为筹资,朝廷号召盐务官率属捐廉,另发动当地绅富、场内票商。

当捐,靖瑶插话。瑞安点头,已捐四千银两,又接着说:扶盐第二大政,设立督销局,主事淮南海盐销售相关业务,如规定销售方法、价格,划定及保护销售区域,制定促销政策等。

如此甚好,镇源点头道,商贩挟资求利,无不愿价值常昂保而勿失。然不由官主持,彼此争先,愈跌愈贱,设立督销局,是为良策。且说淮南海盐销售分为运商和岸商,顾名思义,运商为运输之商,岸商为各地域经销商,区域较广的岸商较多。岸商与运商往往是合二为一,运商在把海盐运到销售目的地(引岸)后,大部分自销。但岸商较多的则存在销售顺序问题,一为整轮,是按盐船到达引岸先后的顺序来销售;反之为散轮。此两种方法,史上多为上奏待批,耗时损利,然设立督销局后,则由其据实确定,以利销利价。

此举措将开启淮盐盛事,靖瑶大发感慨,数十年沉寂,到底有了盼头。

姑姑莫急,还未说完,瑞安嘻嘻一笑,岂止盼头,继此之后第三政当为重措:为避免课重商疲,达到保课税于食货之目的,皇帝下旨禁“浮费十三条”,并酌情给予运商补贴。两淮积弊相沿,大苦有六,皆为运商之苦,分别为输纳之苦、过桥之苦、过所之苦、开江之苦、关津之苦、口岸之苦。如过桥之苦,商盐出场,例将舱口报验,谓之桥掣,过此关几乎都被勒索克扣,才得放行。查验要付费,多出斤两须扣下,损耗不足则不计在内。再如关津之苦,各种费用名目繁多,盐船既放行矣,而所过盐道有挂号之费,营伍有巡缉之费,关钞有验科之费,计岁费又数万金。如此这些雁过拔毛式的费用,实为淮商长年不能回避之切骨隐痛。在储运过程中的损耗亦得到变通处理,因堆积的自然损失,过掣之时量加卤耗。六月以前,每引加盐二十五斤;七月以前,加盐二十斤;八月十五日以前,加盐十斤。如此分别酌加,以期商人可无亏折之虞,自必赶运。

此举当视为淮商卸去重枷。靖瑶听罢,长吁一口气,再问,第四政呢?瑞安却不说了,转而故意道,这可是跟你要钱才继续说。靖瑶啐一口过去,购船不当提。非也,瑞安说,朝廷对灶丁令多抚少,为稳定人心,固煎盐之根本,亦为日后盐事,奔走一月有余,倡议众盐商兴建“盐义仓”,专事对灶丁救济。靖瑶不语,瑞安复说明,盐义仓除在大灾年份进行的应急性赈济外,还设立栖留所、施棺局等做日常接济,游说已得资部份,尚有空缺,期姑姑拨银。

怎么想起建盐义仓了?靖瑶嗔言,你是一会一个主意。只是悯灶丁苦楚,瑞安说着,眼神躲闪。

靖瑶不动声色地笑笑,心思却转开了,瑞安此间太忙,素日虽心善,此番满脑袋船队的事,应是无暇去想盐义仓的兴建,这一提议来得诡异,似有隐衷。先按下不表,只问,要多少?瑞安一喜,答,六千不嫌多,三千不嫌少。靖瑶允,那就六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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