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己的天空》书摘

2017-09-04 11:19:52  [来源:华声在线]    [责编:蒋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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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春天,若是我不在老家停钟村,我总会想起老家前面的一片毛竹林。

那里生长着上千根笔直的翠竹,大都有六七米高,有胳膊粗,它们的竹根盘错在一起,占据了竹林所有的空间,以至除了冬青,几乎没有其他植物能够在竹林里生长。

每年,在竹林四周,又会有数百根竹笋破土而出。新竹推掉压在竹根上的石头,挤开成年的香樟树,一根根地,奋力从灌木丛钻出来,争夺竹林宝贵的生长空间。要是再来一场春雨,竹笋会竭尽全力吸足水分,在未来的一两天里,以每天几近一米的速度生长,很快,这些竹子便会成为竹林的新主人,尽情享受阳光和雨露。

当新竹由芽黄变得翠绿时,竹竿已然变得十分坚韧。我和伙伴们经常在毛竹林里玩耍,或是爬竹竿,或是在竹竿间翻跟头。有时,我们也会爬到竹竿顶端,用身体的重量把竹子压弯,在竹尖上绑一块石头,然后松开压弯的竹子,像操作投石机一般把石头飞掷出去。石头“嗖嗖”穿过竹林,落在远处的灌木丛里,时不时还会惊飞一些在林间筑巢捕食的山鸡。每当这时,我们便奔回家,取出藏在箱底的弹弓,追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山鸡,在竹林里没完没了地奔跑。

毛竹林和旁边的灌木丛,经常会藏着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成簇的映山红、乌泡子和新生的荆棘尖。乌泡子是乡下孩子钟爱的野食,但果子要到初夏才会成熟;而映山红花和荆棘尖儿在春末便已适合采摘。

每每发现美味,孩子们是最兴奋的。大家会迫不及待地摘几簇花,或折几枝荆棘尖,塞进嘴里,边吃边继续追惊飞的山鸡。

有时候,我们也会碰到蜜蜂。有些胆大的会跟着蜜蜂跑,要是发现了蜂巢,便会折一根竹枝,用衣服捂着脸,把蜜蜂赶走,再小心地把蜂巢打落到地上,这时候,孩子们就一窝蜂地拥上去,抢蜂巢里溢出的蜂蜜。那些被赶跑的蜜蜂不甘心家园被毁,又飞回来攻击我们,追着我们蜇咬。我们一边叫喊着“救命”,摸着额头上被叮咬后的伤口,一边还满足地舔着挂在嘴边的蜂蜜。

在孩子的世界里,快乐和悲伤总显得非常短暂。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蜘蛛可以化解蜈蚣之毒,看着喝饱了毒血的蜘蛛,我目睹了有生以来最为神奇的一幕。

竹林里玩腻了,大家约定去找山里的山洞,但山路中间突然出现的花蛇会打乱我们的计划。我们都怕蛇,但又特别想捕蛇。我们一个个的,把弹弓拉满,纷纷朝着花蛇发射石头。石头在地上弹得“砰砰”作响,吓得小花蛇不知道往哪儿逃命,只好跳起来回击,把我们吓得直往后退。我们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等花蛇停止进攻之后,我们又重新拉满弹弓,继续弹射石子。石头不断地落到花蛇身上,很快,花蛇便被我们打得遍体鳞伤,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没有回击的力量了。胆大的孩子会走上前,兴冲冲地抓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花蛇,得意地展示我们的“战利品”。

在毛竹林边界不远的地方有口水塘。

那是一口人工开凿的池塘,主要用来在旱季蓄水。村里的农妇们每天都会在池塘边洗衣服,这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

她经常用扁担挑着两个大木桶到水塘边。她先把要洗的衣服放在桶里,装满水浸泡一会儿,然后取出来放在水塘边的石板上,接着用木棒捶打着衣服,挤压衣服里的污渍。木棒捶打湿漉漉的衣物时发出的浑重声响,回荡在山间,伴着水塘里几声野鸭的鸣叫,甚是好听。母亲也会时不时地跟着哼上几支小曲,这一情景,让我一度觉得水塘是个温柔而又美好的存在。

乡里人过日子,每季都要更换一次或几次被褥。那时候,村里还不流行海绵床垫,家家户户的床板上,铺的都是晒干的水稻秸秆。时间一长,秸秆便会被压扁,需要换上新的才能睡得舒服。

开春时,母亲会从房檐上取下过冬前存好的秸秆,一层层铺到我们床上,换掉历经漫长冬季,已被压得干瘪的旧秸秆。然后,她会带着我和弟弟在屋前把换下的秸秆烧掉,好驱走初春的寒气。焚烧秸秆的时候,母亲喜欢往火里扔几把谷粒,随着“啪啦啪啦”的响声,谷粒变成了爆米花。我们看着攒动的火苗,吃着满是草灰的爆米花,闻着加了樟脑球的新秸秆的味道,又是蹦又是跳,好像沉醉在一场美梦里,不愿醒来。

农事一般是在春末开始的,因此春天并不算村子里最忙的季节。不过,乡里人总会有办法,把自己的日子用各种琐碎的事情填满。

譬如清明时候新茶出芽,村里人便会成群结队地背着竹篓进山采茶,采摘完茶叶,他们又得忙着将新鲜茶叶晒干,然后,用松木屑的烟尘烘焙茶叶,制作我们那一带极富特色的烟茶。

野菜在春天里长得格外的快。像榆钱、野蕨之类的乡里人喜欢的佳肴,在多雨的春天最是鲜嫩多汁。野菜的鲜美期不长,大家都赶在野菜变老之前开始采摘,再晒干、腌制,好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享用。

男人们很少会去摘茶采野菜,不过他们手头也有忙不完的工作。譬如修整水稻田,把家里牲畜栏中堆满的牛粪、猪粪,用木板车一车车运到水田里,让这些天然的有机肥,在稻田里降解。几周之后,是犁田的最佳时期。犁田之后便是种秧、插秧。这些是乡下人一年中最重要的活计,关乎一家人的温饱,容不得任何闪失,男人们自然是格外用心。

在村里,我有时会听到爆炸声回响于山间,这大多是闲着的村民在水塘里捕鱼。因为拉网捕鱼麻烦,他们有时会直接往塘里扔一些鱼雷爆竹,利用爆炸的剧烈震荡冲击鱼儿,炸死或震晕的鱼儿便一条条翻着鱼肚白浮出水面,然后他们会划着竹筏在水面上欢天喜地地捡鱼。

我的父亲是个老渔民,他自然喜欢到水塘边看热闹。有一年父亲看得高兴,从养鱼户那里买了鱼苗,放养在我们家的水稻田里。南方的水稻田常年蓄水,藻类和水生昆虫也多,小鱼长得又快又肥。父亲时不时地从水田里用鱼叉叉一两尾鱼回家,母亲将它们红烧或是清蒸,然后端上饭桌—— 南方“鱼米之乡”的称谓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停钟并不算真正的水乡,旱灾时有发生。有一年春天,该来的雨季并没有到来。到了春末,仍然滴雨未下,连耐旱的竹子也蔫了。有一天,父亲在菜园子里翻土。因为天热,好些条蜈蚣从土里爬了出来。父亲不小心踩到了一条,被咬了一口。毒素在父亲的脚上迅速蔓延,完全等不及送医院。父亲果断地将上衣撕成条状,在伤口上进行包扎,阻止毒素向心脏蔓延,然后安排我和弟弟,到附近的山里,去捉一些无毒的蜘蛛。我们在山里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捉到了几只无毒的蜘蛛,我们来不及歇口气,立即跑回家。

按照父亲的吩咐,我俩把这些蜘蛛放在他的伤口上。蜘蛛似乎喜欢人血的腥味,它们停在伤口处,开始吮吸毒血。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蜘蛛可以化解蜈蚣之毒,看着喝饱了毒血的蜘蛛,我目睹了有生以来最为神奇的一幕。

当南回的燕子在老屋屋檐下筑巢的时候,竹笋外面包裹的那层笋皮已然脱落。这层厚皮有着尼龙绳般的坚韧,却又极其轻薄。乡里人把笋皮撕成小条,或是拧成绳子,或是做成提钩挂晒冬天的腊肉。我和弟弟则把笋皮做成小船,并在船中间放几粒米,然后放到村里的水塘中。春风把小船吹到水塘中央时,会引来水鸟啄食。望着水鸟一点点地把小船啄开,我们欢呼雀跃,真希望春天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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